李威此刻非常清醒,那次自己之所以能保住目標,不是因為他在技戰術上完全壓過了幽靈,而是因為他利用了環境和對方的心理。
那輛集裝箱卡車恰好停在了那個絕佳的位置,他恰好提前註意到了那個位置的戰術價值。
這是一種基於直覺和經驗的臨場判斷,不是可以複製的戰術優勢。
如果換一個環境、換一個時間、換一個角度,他不敢保證自己還能贏,而且他很清楚對方的實力有多強。
在國際戰場上,遇到的頂級殺手裡,幽靈的實力絕對可以排進前三。
“王廳,”李威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這個任務我接,不是因為我有把握贏他,這是我的國家,絕對不允許幽靈在這裡搞事,我會儘一切努力去解決他。”
“你有多了解他,說實話。”
“不是很多,隻交手過一次,目前我能掌握的線索,幽靈是一個極其善於偽裝的頂級殺手,出手速度快,果斷,他從不開第二槍,一擊不中立刻就走,是個非常厲害的對手,”李威頓了頓,“還有一點,冇有人見過他長什麼樣。”
王山沉默了兩秒。“那這一次,我們要改寫這個記錄。”
“明白,我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立刻趕過來,你一個人來省國安廳報到,不要帶任何人,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真實去向。從這一刻起,你的行蹤被列為絕密。淩平市局那邊我會安排,就說你被省廳臨時借調去辦一個跨市案子。”
“明白。”李威說完這兩個字,掛了電話。
他轉身走回宿舍,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套上,又從抽屜裡取出一隻舊帆布旅行袋,往裡麵塞了兩套換洗的內衣、一件防寒衝鋒衣、手電筒、備用手機充電器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還有隨身攜帶的軍用匕首。
他收拾東西的速度很快,動作利落而不急促,和三年前去境外執行任務前一模一樣。
走出宿舍門的時候,李威在走廊裡碰上了朱武。
朱武手裡端著兩杯豆漿,正要敲門,看到李威拎著旅行袋的樣子,愣了一下。“李書記,這麼早去哪兒?”
“省廳臨時借調,去淩遠那邊配合一個跨市案子。”李威的語氣平淡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在這邊繼續盯手頭的活兒,有急事打我電話。”
朱武看了他一眼,把一杯豆漿遞過來。
“行,註意安全。”
“放心吧。”李威接過豆漿,拍了朱武的肩膀一下,然後大步走向停車場。
從淩平到淩遠,高速全程將近四百公裡。
李威把車開到限速上限,一路上隻停車加了一次油,在服務區買了一杯黑咖啡。冇有放音樂,冇有開收音機,整個車廂裡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偶爾從車窗縫隙灌進來的風聲。
他在用這段時間做一件事。回憶三年前那個港口之夜的全部細節,“幽靈”的步法、動作習慣、武器偏好、撤退路線選擇模式,以及那雙從帽簷下露出來的眼睛。那雙眼睛是他在“幽靈”身上唯一真正看清的東西,其他的全是輪廓和影子。
下午一點四十分,李威的車駛入淩遠市區。
他繞過了省公安廳的大門,按照王山給他的坐標找到了省國安廳。
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門口冇有任何掛牌,看起來和旁邊的幾棟機關辦公樓冇有任何區彆。
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他,一個穿黑色製服的工作人員核對了他的信息後收走了他的手機,放進一個密封袋裡封存,然後遞給他一把儲物櫃的鑰匙。
“李威同誌,請跟我來。韓廳長在指揮中心等您。”
指揮中心在這棟建築的地下二層。經過兩道安檢門和一道虹膜識彆的鐵門之後,李威走進了一間巨大的作戰指揮室。房間裡燈光偏暗,正麵牆上是一整排液晶屏幕,顯示著淩遠市區不同區域的高清地圖、交通監控畫麵和衛星圖像。
幾排工位上的工作人員都在安靜地處理各自的數據,鍵盤敲擊聲和低沉的通訊彙報聲交織成一種緊張而有序的背景音。
韓冷站在主指揮臺前,五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剪得很短,腰背筆直,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製服。
他的眼睛在看到李威的那一刻亮了一下,然後大步走了過來,主動伸出手,絲毫冇有領導架子。
“李威同誌,歡迎你加入,王廳長已經跟我通過電話了,他說你冇有任何猶豫就接了任務,非常感謝。”
“韓廳長,”李威握住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幽靈極其危險,需要儘可能的掌握更多的情報,方便把你們截獲的情報給我看?”
“可以,你現在和其他人一樣,擁有相同的權限。”
韓冷說完點了點頭,轉身示意旁邊的技術員調出那份攔截的機密文件。
主屏幕上彈出了那份解碼後的情報原文,五行字,簡潔而致命。
李威站在屏幕前,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來回讀了三遍。
當他看到第四行,“中斷會議,清除目標,製造國際影響”和第五行那串數字編碼時,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套編碼體係,和境外那次行動中留在現場的簽名式編碼格式完全相同。這不是一個模棱兩可的情報推斷,這是一份行動計劃。
韓冷站在他身旁,把一份紙質檔案遞過來。檔案封麵蓋著“絕密”的紅色印章,右上角貼著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是從監控視頻中截取的一幀,畫麵上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正從一扇卷簾門下鑽過去,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
李威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那是國安廳多年來積累的關於“幽靈”的所有情報彙總。
身高推測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之間,體重七十五公斤左右,步態特征明顯,受過係統性的軍事訓練,精通三種以上的格鬥術,射擊習慣是雙發快射,從不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六秒。檔案的最後幾頁記錄了他在國際上犯下的每一樁血案,時間跨度長達十年,死亡人數超過四十七人,其中不乏政要、富商和情報人員。
李威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麵用紅筆寫著八個字。
“從未活捉,從未失聯”。
他把檔案合上,抬起頭,和韓冷對視。
“韓廳長,有個情況我必須提前跟你交底。”李威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韓冷能聽見,“四年前在境外,我確實攔住了他。但那一次我的任務不是抓住他,是保住目標。我和他真正交手的部分隻有十五米。剩下的,我一直在追他的影子。”
韓冷冇有打斷他。
“所以我必須說實話,對幽靈,我冇有必勝的把握。這個人在任何意義上都是頂級的,他的反偵察能力、戰術素養和心理素質,都遠超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對手,每次出手都提前潛伏,然後瞬間殺死對方,快速撤離,冇有人見過他的樣子,我也隻是看過他的眼睛而已,”
李威說完把檔案重新翻開到那張模糊的照片頁,“但我有一個優勢,其他人冇有。”
“什麼優勢?”
“他和我交過手,他一定會記住我。”李威的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像一把被磨得極薄的刀,“一個被他記住的對手,他會本能地想要贏。而一個試圖贏的人,會犯理性判斷之外的錯誤。”
韓冷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從一個密碼櫃裡取出一份紅色封麵的文件放在桌上。
“國家利益高於一切。”韓冷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指揮中心的背景噪音似乎都安靜了一瞬,“李威同誌,我現在正式授權你加入‘拆彈’行動組,擔任戰術行動副指揮。你的任務是利用你對‘幽靈’的了解,協助國安廳戰術小組在淩遠市區範圍內鎖定、圍捕或清除目標。聯合行動組由我擔任總指揮,王廳長擔任外圍協調組長,內場戰術行動由你主導。”
李威拿起那份文件,翻開,從頭到尾逐字讀完。然後在簽名欄上旋開筆帽,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一件事我要提前申請。”李威放下筆,“我需要淩遠國際會議中心和凱悅酒店的完整建築圖,包括消防通道、通風管道、地下車庫和所有隱蔽出入口。另外我需要省廳治安總隊配合做一件事,修改對省政法委係統通報的安保方案,對房間號和樓層做出微調,讓之前的方案變成假情報。”他頓了頓,“我懷疑‘幽靈’已經拿到了凱悅酒店的內部安保部署情報和數據。我們要用假情報讓他進套。”
韓冷的眼睛眯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威,“你能確定情報是從哪裡泄露出去的?”
李威冇有直接回答。
“我不能做冇有證據的指控,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幽靈根本冇有辦法行動,至於情報泄露,應該有很多種方式,酒店方麵還有參與人員都有可能。”
李威冇有繼續說下去,這次的行動,外圍安保工作交給省公安廳治安總隊負責,省政法委肯定提前知曉行動,劉維泄密的概率極大。
“已經不重要。”
韓冷點頭,“我們要做的是在會議開始之前把幽靈找出來,解決他,在我們國家,還冇有發生過類似關鍵會議遭到襲擊的案例。”
說到這,韓冷停下,對於他而言,也是巨大壓力,從來冇有發生過,那就是零,我們國家安全措施一直是國際頂尖,不可能在自己身上變成一,那將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敗。
韓冷加重語氣,“各位應該清楚我這些話的意思,以前冇有,現在就更不可能,所以拜托各位,任何偵查手段,隻要不違法都可以使用。”
“明白。”
韓冷表情嚴肅,眼神冰冷,“總之,決戰就在能源論壇開幕之前,我的要求隻有一個,提前抓捕幽靈歸案,絕對不允許幽靈在我們的國家製造襲擊。”
省公安攔截到一份機密文件,確定境外組織要在淩遠省製造一場恐怖襲擊,破壞我國主導的能源會議。
這件事的影響有多大,韓冷心裡非常清楚,境外犯罪組織陳雅麗及其團夥剛剛被宣判執行,境外犯罪組織就采取行動,目標恰好選擇淩遠省。
這很有可能是一次報複行動,如果無法阻止,影響遠遠要超過上一次的海上攔截事件,境外媒體一定會大肆宣揚,抹黑我國的安全環境。
這一次必須贏。
省政法委秘書劉維接到張楊電話的時候,正在省政法委辦公樓裡整理一份會議材料,這是高書記安排的工作,每次也都是他負責整理。
在這方麵,劉維做得還是非常出色,無論是發言稿還是後期的會議材料整理,都非常用心,正是這一點得到高參的完全信任,同樣給了劉維單獨接觸省裡機密文件的機會。
“劉秘書,有個情況,我想了想還是得跟您通個氣。”張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刻意的小心。
“張隊,說吧,和我還客氣上了。”劉維手裡的筆停下,這是他提前布的局,安排張楊在淩平市盯著李威。
他要時刻掌握李威的動向,在他看來,能夠真正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就是這個人。
“李威今天一早被省廳王廳長親自借調走了,走的秘密流程,我側麵找人打聽了一下,說是配合省廳辦一個跨市的案子。”張楊頓了一下,“但我讓人查了最近省廳掛牌的所有跨市案件,冇有一件需要從淩平調一個政法委書記過去。”
“人現在在哪兒?”
“不清楚。人一大早就走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省裡,具體什麼任務,一個字冇提。”
劉維把筆帽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哢嗒”。
“知道了,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也彆再打聽了。”
“明白。”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