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李偉拎著公文包走進大廳,簽到,領取今天的會議材料,連續三天的會議,這是第二天,此時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不到半個小時。
全省政法係統的一次例行工作會議,議題涉及麵很廣,從掃黑除惡到優化法治化營商環境,從信訪穩定到政法隊伍建設,每一項都是當前的重點工作。
李威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翻開學習手冊和材料,慢慢的翻看著,時間一到,上午的學習正式進行,邀請的是省內這方麵的專家講座。
第一場講座結束,進入茶歇時間。
李威端著茶杯站在大廳角落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銀杏樹。他看得有些出神,手裡的茶忘了喝,杯口的熱氣在玻璃上氳出一小片白霧。
“李威。”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威轉過身,看到省公安廳副廳長祁偉正朝他走過來,手裡同樣端著一個茶杯,臉上帶著一種老朋友見麵時才有的笑容。
“祁廳。”李威迎上去,伸出手。
祁偉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另一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老刑警特有的那種熟絡。
祁偉今年四十三歲,在省公安廳分管刑偵工作,兩人因為工作關係打過幾次交道,還有那段境外的遇險經曆,關係還是非常不錯。
“聽說你們淩平最近不太平。”祁偉端著茶杯,語氣像是閒聊,“冇出大事吧?”
“祁廳說的是張楊的事吧?”
祁偉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多了幾分嚴肅。他站在李威旁邊,同樣看向窗外那片銀杏樹。
“張楊這個人,我跟他一起辦過案子,那時候他還在省廳,我帶隊去下麵市裡督辦一個涉黑案件,抽調他參加了專案組。那小子辦案是真拚,連續蹲點三天三夜不合眼,關鍵證據就是他拿到的。我當時還跟廳裡說,這個年輕人是塊好料子,好好培養,將來能成氣候。”
李威冇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那片銀杏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有的打著旋,有的直直地掉,有的被風吹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才不情願地落到地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可惜?一點都不可惜,知法犯法,為了隱瞞自己的犯罪事實,甚至想要侯平的命,這種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後來他調到淩平市,我也聽說了。我當時還想過,淩平市的刑偵力量能加強,是件好事。”祁偉頓了一下,看向李威,註意到對方的表情略顯嚴肅,他笑了一聲,“怎麼都冇想到半年不到就出了這種事。一個好端端的警察,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李威轉過頭,看著祁偉。
祁偉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惋惜,隻有一種複雜的、混合了很多東西的表情。
“祁廳,張楊的案子,目前還在偵辦階段,具體細節我不能多說,但他涉及的罪名不止一項。受賄、徇私枉法、幫助毀滅偽造證據,還有故意殺人未遂。他開車撞人,意圖毀滅證據,所以你說的好警察,我確實冇看到,至於工作拚不拚,不重要,因為都在拚,不是他一個人,當警察最關鍵的是心要正。”
“是啊,心要正。”祁偉點頭,“開車撞侯平,我也聽說了,確實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
“人在上麵久了,有些東西就變了,不是一天變的,是一天一天變的。今天收一條煙,明天吃一頓飯,後天拿一個紅包,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最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想回頭,腿已經軟了,那個時候已經冇了退路。”
“這個案子,你們淩平市準備怎麼辦?”祁偉問。
“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誰,不管背景有多深,必須查清楚。這是我對市委的承諾,也是對淩平市老百姓的承諾。”
祁偉轉過頭,看著李威,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我支持你”,隻是點了點頭。但李威知道,這個點頭的分量,比一百句客套話都重。
祁偉是省廳的領導,他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省廳的態度。
這個點頭,意味著省廳在這個問題上,是站在李威這一邊的,麵對犯罪,絕不姑息。
“張楊的案子,如果有需要省廳協調的地方,你直接找我,不管涉及到誰,省廳的態度是明確的,不包庇,不掩飾,不搞內部消化。犯了法就是犯了法,穿了警服不等於穿了免死金牌。”
“謝謝祁廳。”
“不用謝我。”祁偉搖了搖頭,“謝你自己,你到淩平市才一年多,能把張楊這個案子辦到這個程度,不容易。換了彆人,可能早就壓下來了。你冇有壓,說明你心裡那杆秤還是正的。”
李威冇有再說什麼。兩人並肩站在窗前,喝完了杯裡的茶,各自回了會場。
會議繼續進行,各項議程按部就班地推進。
李威坐在座位上,聽著臺上的發言,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但腦子裡一直在轉著彆的事情。
祁偉的態度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但張楊案子的進展讓他仍然放心不下。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四點半。會議還有一個小時才結束,但接下來的議程跟他關係不大。他趁茶歇的時候從會場出來,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掏出手機,撥了朱武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李書記。”朱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明顯能感覺到不太自然。
“張楊的案子現在到什麼程度了?”李威冇有寒暄,直奔主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李書記,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了。”
李威的手指在手機外殼上敲了一下。“移交?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王局安排的,證據固定之後,直接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
張楊的案子,他雖然不過問具體細節,但大的進度他是一直在跟的。上次他跟王東陽通電話的時候,王東陽說的是“還在偵辦中,證據鏈還在完善”,這才過了一天就突然移交了。
“朱局,案子的證據都查實了?”李威想聽朱武的真實想法。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李書記,該查的都查了。張楊的供述、監控錄像、趙剛的證詞,這些證據都已經固定了。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符合移送條件。”
李威聽出了朱武話裡的猶豫,不是他說出的內容有問題,是語氣有問題。
朱武這個人他了解,一個乾了半輩子刑偵的老刑警,說話向來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但今天這個電話裡,朱武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念一份寫好的稿子,念得很流利,但流利得不正常。
“朱局,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問你話,不是要聽你背書,我要聽實話。案子移交之前,有冇有什麼問題?”
“李書記,趙剛的證詞,我覺得有些問題。”朱武的聲音終於變了,不再是那種念稿子的流利,而是一種帶著猶豫、帶著試探,“他在補充證詞裡提到了一些細節,但這些細節的指向性太強,證據鏈又太弱。我向王局彙報過,王局說夠了。”
李威的眼睛眯了起來。“什麼細節?”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李書記,這些細節,電話裡說不方便。等您回來,我當麵向您彙報。”
李威知道朱武不是在推脫,而是在保護自己。有些話,在電話裡說了,就等於把錄音遞到了彆人手裡。朱武能做到副局長的位子上,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我明天下午回淩平,隨時聯係。”
“明白。”
電話掛斷,剛剛朱武說的那番話不斷在李威的腦袋裡出現。
“趙剛的證詞,我總覺得有些問題。”“王局說夠了。”“這些細節,電話裡說不方便。”
這幾句話加在一起,拚出來的畫麵,讓李威心裡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不是對案子的預感,是對人的預感。
王東陽急於結案,朱武心存疑慮,趙剛的證詞有問題,這三件事放在一起,不可能隻是巧合。
李威拿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是王東陽的。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李書記。”王東陽的聲音比朱武從容得多,平穩,淡定,像是什麼事都冇有發生。
“王局,張楊的案子,移交檢察院了?”李威冇有繞彎子。
“是,昨天上午移送的。證據全部固定了,張楊本人也認罪了,符合移送條件。我想著早一天移送,早一天進入審判程序,也早一天給社會一個交代。”
“王局,這個案子的證據,你都核實過了?”
“都核實過了。”
“趙剛的證詞呢?你也看過了?”
電話那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
“看過了,趙剛承認違規,承認失職,承認給了張楊麵子。他的證詞跟其他證據能夠相互印證,冇有問題。”
“王局,我聽說趙剛的證詞裡有一些細節,指向性很強,但證據鏈很弱。你有冇有註意到這個問題?”
“李書記,趙剛的證詞確實提到了一些東西,但這些東西冇有其他證據可以佐證,屬於孤證。按照法律規定,孤證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所以我在移送的時候,把這些東西暫時冇有納入主要的證據鏈。”
李威的手指在手機外殼上輕輕叩了一下。
“什麼東西?”
“趙剛說,他聽到張楊在現場接了一個電話,電話裡張楊叫了一聲‘領導’。但趙剛不能確定他聽到的是不是這兩個字,也不能確定電話那頭是誰。這種證詞,法律效力很低,所以我建議檢察院那邊先不納入。”
王東陽的解釋在程序上冇有問題,在法律上也冇有問題。孤證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這是基本的證據規則。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不是王東陽說的內容不對,是王東陽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少了一樣東西。
少了那種一個局長在向領導彙報工作的時候,應該有的那種底氣和坦然。多了某種李威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掩飾,又像是解釋。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
“東陽局長,肇事當晚,你真的覺得是陳遠航開的車?”
“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陳遠航,他自己的認罪態度也很好,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如果不是他開車撞死人,怎麼可能會承認,畢竟已經違法。”
“那你覺得,安興在這件事裡,一點責任都冇有?”
“李書記,從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安興冇有參與肇事過程。他隻是在事後讓司機給張楊打了電話,讓張楊來現場處理。這個事實,張楊本人也承認了。”
“一個案子,如果該查的冇有查清楚,該問的冇有問到位,急匆匆地結了案,移了送,將來出了問題,誰簽字誰負責。你是局長,這個案子是你簽的字,出了事,板子第一個打在你身上。”
電話那頭,王東陽沉默了幾秒。
“李書記,我明白。但案子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張楊已經被羈押了,侯平還在醫院躺著,社會上的輿論也在發酵。早一天結案,早一天給老百姓一個交代。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態度。”
李威冇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王東陽的態度已經表明了,案子已經移交了,程序已經啟動了。
他作為政法委書記,可以對公安工作提出意見,但不能直接乾預案件的具體辦理。
這是程序,也是規矩。
“好,我知道了。”
李威說完,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