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56章連夜召開黨組會

四個大字落在紙上,冉清風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每一筆都是他親手寫下的,每一筆都像是一個承諾,可他盯著它們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實在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扛得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吳剛和嵐清的聲音,不斷在他腦海裡出現。

桌上的手機再一次亮起,他不太情願地拿起看了一眼,檢察院辦公室主任老劉發來的消息。

“冉檢,輿情監控係統顯示,相關視頻的傳播量已經突破十萬,省院剛來電詢問情況,要求明天上午十點前報送書麵報告。”

冉清風把手機扣在桌上,冇有回複。

他知道省院會來問,也知道省院問的不是視頻本身,而是淩平市檢察院打算怎麼收場。

省院的領導不會在意劉秀英為什麼跪在那裡,也不會在意嵐清到底有冇有做錯什麼,他們在意的是這件事會不會繼續發酵,會不會影響到整個係統的形象。至於真相,那是排在最後一位的,甚至可能根本排不上號。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淩平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的商業區霓虹燈閃爍,近處的居民樓裡透出橘黃色的暖光,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都有自己的一本賬、一肚子心事、一場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的坎。

冉清風看著那些燈光,忽然想起自己剛當檢察官那年,師父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個工作,就是在黑屋子裡走路,手裡提著一盞燈。燈不能滅,滅了你就看不見路了。但燈也不能太亮,太亮了就會照到不該照的東西,照到了,你就得處理,處理不了,你就得提著那盞燈站在那裡,等天亮。

年少時候覺得師父說的是一句廢話。

燈就是燈,路就是路,照到了就是照到了,該處理的就是要處理。現在他明白了。師父說的不是燈,是人心。人心裡的那盞燈,有時候不是自己吹滅的,是被風吹滅的,被人用手捂滅的,被那些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妥協和退讓慢慢熬滅的。

冉清風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把那幅“秉公執法”拿起來,重新坐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劉,是我,通知黨組成員,晚上十一點,小會議室緊急開個會。議題是張楊案件的相關輿情處置。嵐清同誌暫時不參加,讓她在家休息。”

電話那頭,老劉沉默了一秒。

“冉檢,嵐清那邊……要不要通知她準備一份書麵說明?”

“不用,今晚的會隻討論輿情應對。”

“明白了。”

冉清風又坐了五分鐘,站起身來,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走到玄關換鞋。

老伴從臥室裡探出頭來,臉上寫滿了擔心。“這麼晚了還出去?不是說不去了嗎?”

“單位有事,臨時開會。”

“又開會……你身體不好,還這麼晚奔波。”

“你睡吧,不用等我。”

車子停在檢察院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冉清風下車,深秋的夜風裹脅著涼意迎麵撲來,他攏了攏外套衣領,大步朝著辦公樓走去,老劉已經提前在樓下門口等候。

“冉檢,這事發酵得太快,完全壓不住了。”老劉語氣裡滿是無奈。

冉清風隻是沉沉點了點頭,冇多言語。小會議室設在三樓,長條形會議桌上鋪著規整的深藍色桌布,劉長河、方華、陳國棟三人已經提前到場,正壓低聲音低聲交談,見冉清風推門進來,幾人當即起身致意。

“冉檢。”

“坐吧,都坐。”

冉清風走到主位落座,將手裡的文件袋輕輕放在桌麵,並未拆開。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副檢察長劉長河,政治部主任方華,紀檢組長陳國棟,加上辦公室主任老劉,再加上自己,這五個人,已是此刻淩平市檢察院能敲定所有重大決策的核心班子。

“人到齊了,直接入正題。網上流傳的視頻大家應該都看過,我就不再重複。今晚會議隻有一個核心:張楊案件輿情如何止損維穩,以及嵐清同誌後續如何安排。老劉,先通報最新輿情數據。”

老劉清了清嗓子,翻開手裡的輿情簡報。“截至今晚十一點整,相關視頻在抖音、微博、短視頻等各大平臺累計播放量已突破五十萬,轉發兩萬一千餘次,相關評論八千六百多條。輿情走勢是典型的突發爆火模式,無前期預熱、無平緩發酵階段,直接衝上本地熱搜前列。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絕不是網友自發傳播,背後明顯有人刻意操盤、蓄意帶節奏。”

冉清風指尖在桌麵輕輕叩了幾下,眉眼間覆上一層凝重。

無預熱、無緩衝,直接熱搜登頂,人為操控的痕跡昭然若揭。

在座幾人都是混跡體製多年的老檢察,誰都聽得出老劉話裡的深意,心裡已然有了數。

“冉檢,省院那邊具體是什麼態度?”劉長河率先開口問道。

“省院辦公室來電問詢事件原委,要求明天上午十點前必須上報書麵情況報告。除此之外,上級領導暫無公開表態,但按慣例,明早上班前大概率會下達明確處置指示。”

陳國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沉穩開口:“我補充幾句,關於嵐清同誌此次事件中的行為,我已初步核實現場目擊者證詞。事發時嵐清同誌正常外出,被劉秀英突然上前潑灑不明液體,存在蓄意人身攻擊意圖。全程嵐清未曾還手、無過激言辭,即便對方跪地哭訴賣慘,她仍保持克製,試圖安撫勸導。單從事實和法律層麵來講,嵐清是實打實的受害者,履職流程冇有任何疏漏。”

“陳組長說的都是實情,我也認同。”方華微微皺眉,語氣帶著幾分現實的無奈,“可眼下的問題不在於事實本身,而在於大眾輿論。老百姓不會深究前因後果,隻會盯著‘跪地婦人’和‘冷麵檢察官’的畫麵腦補敘事。網絡時代,畫麵即真相,情緒蓋過法理,這就是最現實的現狀。”

這話直白又刺耳,卻冇人能反駁。

冉清風心裡清楚,方華冇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更是紮心。大眾早已被固有刻板印象裹脅,下意識就認定站著的公職人員仗勢欺人,跪著的弱者委屈無助。冇人在乎真相,冇人願意深究原委,所有人都自動代入預設好的劇本,隨意給人貼上標簽、定下罪名。

“嵐清本人是什麼態度?”劉長河沉聲問道。

冉清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她表示完全服從組織一切安排。”

不是自認有錯,而是深諳體製規則。事到如今,個人對錯早已無關緊要,大局安穩才是首要考量。

“那我提個處置方案。”方華放下手中茶杯,雙手交叉置於桌上,語氣篤定,“建議讓嵐清同誌先行停職,對外口徑統一為配合事件調查。張楊案件整體移交辦案二組,由劉檢親自牽頭督辦。檢察院連夜發布官方情況說明,主動承認現場處置存在疏漏不當,承諾從嚴從快追責相關人員。先主動降溫、平息輿論,穩住大眾情緒,後續再慢慢厘清真相、妥善收尾。”

劉長河當即皺緊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悅:“現場處置確有不當?這話未免太委屈人!嵐清當眾被人潑汙、蓄意襲擊,自始至終克製隱忍,半點過錯冇有,憑什麼要硬生生扣上處置不當的帽子?”

“長河,我知道你替嵐清委屈,我心裡也不好受。”方華不由得提高幾分音量,“可現在不是講個人委屈的時候!咱們不主動低頭認錯,網友隻會認定檢察院抱團包庇、袒護自己人。一旦輿情徹底失控,火勢蔓延開來,遭殃的不隻是嵐清一人,整個淩平市檢察院的公信力都會被拖垮,這個責任,咱們誰都擔不起!”

眼看兩人爭執漸起,冉清風緩緩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

二人立刻收住話音,會議室瞬間陷入沉寂,唯有牆上掛鐘滴答作響,一秒一秒,敲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陳組長,你怎麼看?”冉清風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陳國棟。

陳國棟緩緩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用眼鏡布擦拭鏡片,借著這個動作暗自權衡利弊。片刻後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坦然對上冉清風。

“我認同方華同誌提出的停職舉措,出於輿情維穩和程序合規考慮,嵐清暫時停職配合調查無可厚非。但我堅決不讚同官方說明裡定性‘現場處置不當’。我們作為司法機關,立身之本就是尊重事實、堅守底線。情況說明隻客觀陳述事發經過、還原完整事實即可,絕不能為了刻意滅火,歪曲事實、憑空給一線辦案人員潑臟水。民眾如何解讀是民眾的自由,我們不能自毀原則,違背初心。”

方華張了張嘴,想要辯駁,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道理擺在眼前,陳國棟說的,無可挑剔。

“我讚成陳組長的意見。”劉長河當即表態,“停職可以,是顧全大局、走必要程序。但官方通報必須堅守客觀中立,隻講事實、不做主觀定性,絕不能為了息事寧人,就讓無辜的同誌背不屬於自己的黑鍋。”

冉清風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劉長河的剛正護持,方華的務實穩妥,陳國棟的堅守原則,在會議室慘白的燈光下,每個人的神情與心思都清晰可見。

沉默片刻後,冉清風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好,那我定最終意見。第一,嵐清同誌即刻暫停手頭工作,居家配合事件調查。停職不是因為履職有錯,純粹為順應輿情、顧全大局,組織決定,她本人也自願服從。第二,張楊案件整體移交辦案二組,由劉長河同誌全程牽頭督辦,原有卷宗、證據、辦案流程一律封存保留,不得刪減、不得更改、不得中斷案件查辦進度。第三,官方情況說明由我親自執筆起草,陳國棟同誌負責審核把關,通篇隻客觀還原事發全過程,不主觀定性、不模糊事實、不刻意攬責,絕不往任何一位無辜同誌身上亂扣帽子。定稿後明天一早同步上報市委和省院。”

他稍作停頓,目光再次環視眾人:“諸位還有不同意見,可以現在直說。”

會議室靜默數秒。

方華率先鬆口:“我冇有意見。”

緊接著,劉長河、陳國棟、老劉也相繼表態無異議。

“既然全員達成共識,就按這個決議執行。辛苦大家深夜趕來參會,各自回去抓緊落實相關事宜,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離場,會議室很快隻剩下冉清風一人。

空曠的房間裡,掛鐘的滴答聲愈發清晰。冉清風獨自坐在主位上,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麵那份空白的報告底稿。

他穩住了大局,守住了原則,護住了下屬,可心底那杆秉公執法的秤,卻依舊沉甸甸地壓著。

他很清楚,今晚的決定隻是暫時按下輿情的火苗,幕後刻意帶節奏的人還藏在暗處,張楊案件背後牽扯的暗流尚未浮出水麵,而被迫停職的嵐清,正獨自承受著無端的委屈與輿論的非議。

這條路,他提著燈走了幾十年,可今夜才愈發明白,比起查案斷案,守住人心、守住底線、守住那份初心,才是最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