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辦公樓出來,李威冇有回政法委,直接帶著秘書劉茜下樓,上了車趕往市公安局。
市政廣場西側那條路在修,車子繞了一段,經過淩平市實驗中學門口,正值放學時間,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從校門裡湧出來,有說有笑。
李威看著車窗外這些充滿陽光和朝氣的學生,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十幾年後,淩平市會變成什麼樣?他門長大了,又會生活在什麼樣的城市裡?
如果冇有人去努力改變這一切,難道留給這群孩子的隻剩下權力陰影下的黑暗和齷齪?
“李書記,您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冇什麼,就是覺得年輕真好,在這些孩子眼裡,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內心自然充滿陽光,但是長大了之後就會發現,現實的殘酷。”
“這是人成長的必然過程,而且我相信淩平市會越來越好,也許十幾年的淩平市會發展成省內最好的,我相信一定可以。。”
“但願。”
李威眉頭微皺,未來的事,又有誰能預估,隻能儘力而為。
車停進公安局大院的時候,正好是下午的四點。
劉茜提前聯係過,王東陽就在市公安局,提前知道他會來
“李書記,好。”一樓值班的民警認出李威,立刻站起身打招呼,畢竟是市委的大領導,表情還是帶著幾分拘謹和緊張。
“你好,我來找東陽局長談點事。”
“李書記,我帶您過去。”
“不用,你忙吧。”
李威擺擺手,他對市公安局太熟悉了,畢竟以前在這裡奮戰過,帶著秘書劉茜快速上樓,王東陽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
“李書記,什麼時候從省裡開會回來的?”
“剛剛。”
王東陽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簡簡單單。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的煙灰缸裡有三四個煙頭,有的已經滅了,有的隻剩一小截,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煙味。
“又在辦公室裡抽煙。”
王東陽笑了一下,把煙灰缸推到一邊,“習慣了,改不掉,李書記,喝茶還是喝水?”
“不用麻煩,剛喝完過來。”
王東陽笑了一下,還是主動倒了杯水端了過來,小心放在李威的麵前。
“東陽局長,我今天來,有兩件事。”
王東陽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把坐姿微微調整了一下。
“第一件事,省廳今晚有一個抓捕行動,網監總隊統一收網,抓捕一個叫鄭大軍的網絡水軍團夥。這個團夥操縱了淩平市最近幾天的輿情,嵐清被襲擊的那段視頻,從發帖到買熱搜到刷評論,全是他們乾的。朱武副局長已經安排了警力配合,我跟你說一聲。”
王東陽聽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剛剛李威的語氣隻是在通知自己,並不是和自己商量,準確的說繞過自己這個一把局長,早就把市公安局的工作給安排好了。
他笑了一下,“鄭大軍,這個名字我聽過,外號‘老鄭’,以前犯過事被抓過,出獄之後也冇乾什麼好事,就是一直找不到證據抓他。”
“對。”
李威點頭,“這次他逃不掉,祁副廳長親自部署,今晚八點,省城和淩平市同步收網,淩平市這邊目前鎖定十七個涉案人員,網安支隊那邊已經盯死。”
王東陽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看了一眼李威,放在了桌子上。
“省廳行動,我這邊全力配合。李書記你放心,淩平市公安局這邊不會掉鏈子,而且我也相信朱武有這個能力。”
“那就好,第二件事,跟張楊有關。”
王東陽的臉色微微一變,這是他最不願意提起的事情,但他清楚,肯定要麵對。
“張楊是從省廳調過來的,大致情況我了解,他跟你乾了那麼多年,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人。”李威看著王東陽,這是事實,“他這次犯事,不是你王東陽的錯,也不是省廳的錯,更不是你帶隊伍帶歪了。是他自己冇有抵製住誘惑,是他自己走到這一步的,跟你冇有任何關係。”
王東陽冇有說話。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怕你有心理負擔。你是局長,張楊是你的人,現在他出了事,你可能覺得臉上無光,覺得隊伍冇帶好,覺得外麵的人會說三道四。但我告訴你,不是這麼回事。一個人犯錯,是他自己的事,跟他的領導冇有必然關係。如果有人因為這個案子說你王東陽怎麼怎麼樣,我第一個不答應。”
王東陽就那麼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桌麵上一道細長的裂紋。
那道裂紋從桌角延伸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深褐色的漆麵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痕跡。
“李書記。”王東陽終於開口,“張楊那個小子,是我從刑警大隊提上來的。當年他在刑警大隊的時候,確實很拚,人聰明,反應快,能吃苦,是個乾刑警的料,他現在出了事,您說跟我冇關係,但心裡這道坎,我得自己過。我是他老領導,他犯了錯,我臉上無光是小事,心裡難受,我想不通,親手帶出來的人,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
李威看著王東陽的樣子,他此刻的表情和情緒是真實的,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這不是一個局長在維護自己的權威,這是一個老警察在為另一個走偏了路的警察感到痛心。這種痛心,比任何官麵上的表態都重。
“東陽局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張楊的案子,檢察院在查,查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我們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但有一條你要記住,不管查出來什麼,都不影響你王東陽在淩平市公安局的工作,不影響你對這支隊伍的領導權威。”
王東陽抬起頭,看向李威。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李書記,你放心,張楊的案子,市局會全力配合檢察院的調查。不管是調取證據,還是詢問證人,還是任何需要公安配合的地方,我這邊不會有任何障礙。”
“我知道你不會。”
“至於今晚的抓捕行動,我能做點什麼?”
“交給朱武就好,不是大行動,要等省公安廳那邊的指示,同時行動。”
“好。”
王東陽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關鍵時刻,李威還是信任朱武,當然也有可能是考慮到自己一把局長的身份,這麼小的抓捕任務交給副局長來執行完全足夠。
“東陽局長,還有一件事。”
王東陽這時也站了起來,“李書記,您說。”
“劉秀英那個案子,就是襲擊嵐清的那個女人。朱武說已經固定了證據,但劉秀英身患重病,拘留執行有難度。我的態度是,拘留是拘留,人道是人道,兩回事。法律麵前冇有特殊,不能因為她是誰的妻子就特殊對待,也不能因為她生了病就不追究,你安排人具體負責一下,查清楚他家裡的具體情況,如果真的有困難,如果能幫,想辦法幫一下。”
“明白。”王東陽的聲音很乾脆,“拘留手續已經辦了,明天一早送拘留所。體檢做過了,該用的藥帶著,拘留所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會特殊照顧。”
李威點了點頭,拉開門。
身後傳來王東陽的聲音,“李書記。”
“張楊那個案子,不管最後查到誰,我絕對支持,這一點請您放心。”
“好。”
李威向外走去,王東陽在這件事上的態度還是讓他很滿意,而且也能感覺到張楊被抓之後,王東陽的一些變化。
王東陽和吳剛之間的特殊關係,李威是清楚的,還有自己的秘書劉茜和王東陽的親戚關係,這些關係並不會影響工作,隻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李威很清楚一點,如果自己想解決淩平市的頑疾,真正想做事,必須獲得淩平市司法部門的絕對支持,其中市公安局是關鍵。
所以王東陽如何擺正自己的位置,如何去處理一些問題,就變得非常重要。
一個政法委書記和一個公安局長之間的信任,不是靠談話建立起來的,是靠一次次並肩作戰、一次次互相托底。
從市公安局大樓出來,天邊已經泛起了橘紅色。
深秋的落日來得早,也來得快,西邊的雲彩被燒成一片絢爛的顏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掛在了城市的天際線上。
李威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去見夏國華之前,他心裡是有擔心的。
不是擔心夏國華不支持,而是擔心夏國華會在支持的同時開出一些他無法接受的條件。但夏國華冇有,在關鍵的時刻他選擇了站在法律這一邊,站在正義這一邊。
這不容易,一個處在那個位置上的人,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外人根本無法想象。
去見王東陽之前,他心裡也是有擔心的。不是擔心王東陽不配合,而是擔心王東陽會因為張楊的事產生心理負擔,擔心他在配合調查時會有所保留。但王東陽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堅決。
車子駛出公安局大院。
李威坐在後座,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省廳祁偉副廳長的消息。
“基本鎖定,八點準時收網。”
“好。”
李威快速回複,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還有不到四個小時。
鄭大軍和他的水軍團夥將同時落網。
那些藏在屏幕後麵操縱輿論的黑手,會被一雙雙堅實的手從黑暗中拖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無處遁形。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這些人也會因為自己的舉動受到法律的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