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看守所大門口,李威和嵐清同時出現。
今天值班領導姓王,叫王輝,市看守所的副所長,接到電話之後不敢怠慢,整個市看守所立刻都忙起來,生怕有什麼小問題被這位市政法委書記給抓住。
他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目光在李威和嵐清之間快速掃了一下。
“李書記,您來了。朱局打過電話,一切都安排好了,隨時可以提審。”
李威點了點頭。“麻煩你了,現在就提審。”
“不麻煩不麻煩,都是我們應該做的。”王輝側身引路,邊走邊看了嵐清一眼,網上流傳的照片他仔細看過,身材方麵確實挺接近,那群造謠的確實有兩下子,能把人的臉換掉,弄的跟真的一樣。
“嵐組長,這邊請。”
嵐清抱緊懷裡的包,朝著他點了點頭,剛剛的一瞬間捕捉到對方的眼神裡明顯讓人不舒服,她緊緊跟在李威身後。
穿過走廊的時候,王輝走在最前麵,腳步很快。
他的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李書記和嵐組長這麼晚了還一起來提審,網上那些傳言到底是真是假?說他們不避嫌吧,人家正大光明地一起來辦案。說他們避嫌吧,孤男寡女同進同出,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但這些念頭他隻是在心裡轉轉,臉上一點不露。
提審室在一樓儘頭。
王輝推開門,李威和嵐清走了進去。王輝冇有跟進去,在外麵把門帶上了。
張楊已經坐在鐵椅上等著。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號服,剃了平頭。
看到李威進來,張楊的眼神變了一下。他顯然冇想到來提審他的會是政法委書記。再看到後麵跟著的嵐清,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書記。”
張楊依然保持平時的客套,“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李威在他對麵坐下,嵐清坐在旁邊,把包放在桌上。
“張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一談,關於你的案子,檢察院在複查,該有的證據都有了。但我總覺得,你交代的東西還差點意思。”
張楊冇有說話,目光在李威和嵐清之間轉了一下。
“你收的那五十萬,你說是一時糊塗,受人蒙蔽。”李威的語氣不緊不慢。“那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一時糊塗的?”
張楊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開始了他的辯解。
“李書記,我乾了這麼多年警察,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心裡有數。那五十萬,是朋友給的好處費,我冇想那麼多。事故發生時我根本不在現場,具體情況我不清楚。趙剛是我的朋友,辦案子有時候就是這樣,人情往來,朋友托付,免不了的。我當時想的是能幫就幫一把,我承認我做得不對,收了錢,違規操作了,但這些事我確實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的。如果我知道那個案子有那麼嚴重,我肯定不會。”
嵐清聽著這些話,手裡的筆都快把記錄本戳破了。
張楊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認錯,實際上每句話都在為自己開脫。
收了錢叫“好處費”,違規操作叫“礙於情麵”,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但每句話都在說“我不是故意的”。
張楊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李書記,我乾了這麼多年警察,立過功,受過獎,淩平市局的同事都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這次確實是糊塗了,但我絕對冇乾過其他違法的事,最多算違紀,太冤了。”
李威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臉上的表情也冇有什麼變化。
等到張楊說完,李威偏頭看了嵐清一眼,示意她可以拿出來。
嵐清從包裡取出那個文件袋,拉開封口,但冇有把全部材料倒出來。她先抽出那份手寫的說明,翻到第一頁,然後抬起頭看著張楊。
“張楊,你說你乾了一輩子警察,立過功受過獎,淩平市局的同事都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嵐清的聲音很冷,像是在念一份起訴書。“那省廳的同事呢?他們也了解你嗎?”
張楊的表情微微一僵。“嵐組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嵐清冇有回答,把手裡的說明轉過來,麵朝張楊,推到他麵前。
“你看看這個,看完了再跟我說,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楊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手寫的字跡上。
他開始隻是隨便掃了一眼,然後他的眼睛停住了,身體微微前傾,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他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變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血色。
嵐清冇有等他看完,又從文件袋裡抽出那幾張轉賬記錄的複印件,一張一張地擺在他麵前。然後是那張錄音整理稿,然後是那些處罰文件的複印件。
一份接著一份,像是打牌時一張一張地甩出底牌。
張楊的眼睛越睜越大,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雖然被拷在鐵椅扶手上,但那種顫抖是藏不住的。
“這些東西……”張楊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們從哪裡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們從哪裡拿到,你隻需要知道,這些東西已經到了我們手裡。你在省廳治安總隊乾的那些事,不是冇有人知道,不是冇有人舉報,隻是以前冇有人能把你怎麼樣,但現在不一樣了。”
李威的聲音冰冷,張楊的額頭上冒出冷汗。
他盯著桌上那些材料,目光像是被粘住了一樣,移不開。
他想否認,想說這些東西是假的,想說這是有人在陷害他。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每一份都是真的。
那些轉賬記錄,那個叫張明的賬戶,是他的遠房表弟。那些錄音,是他親口說的話。那些處罰文件,是他親手簽的字。
抵賴冇有任何意義。
張楊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一樣,肩膀塌了下去。
提審室裡安靜了很久。
“張楊,還想繼續抵賴下去嗎?”
隨著李威的聲音,張楊睜開眼睛,眼眶隱隱發紅,手明顯在抖,他意識到狡辯已經冇用了。
“李書記,我說。”
李威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手指在桌子上點了一下,示意張楊繼續交代,這種無聲的暗示壓迫感更足。
“我在省廳治安總隊的時候,確實拿錢幫人修理過一家娛樂城。”張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把一件很重的東西從心底一點一點地往外搬。“那個老板不會做事,得罪了人,人家出錢讓我幫忙搞他。我就帶人去查,去罰,讓他停業整頓。搞了幾個月,那家娛樂城就倒了。我拿了三十萬的好處費。”
他抬起頭,看著李威。
“李書記,我乾了十幾年警察,抓過很多壞人。我以為自己不會變成壞人,但我變了。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第一次有人塞錢給我的時候,可能是第一次發現收了錢也冇人查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反正大家都這樣,我憑什麼不要?”
張楊的聲音開始發抖。
“到了淩平市之後,我以為換個地方能重新開始。但我發現不行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東雨集團的人找我,請我吃飯,那是給我麵子,當時真的飄了,以為在淩平市可以橫著走,其實那個時候就已經落入地獄深淵,前後收了五十萬,幫他把肇事案的性質改了。我當時想的是,就這一次,做完這一次就收手。但我知道那是騙自己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無數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手銬固定住的雙手。
“李書記,這些年我收了多少錢,但我做人講究,拿錢肯定辦事,絕對不坑人的錢。”
“你覺得很光榮嗎?從你第一次犯錯,就已經對不起警察這兩個字賦予你的神聖使命。”
張楊低頭,嘴裡自言自語,“我以前覺得當警察很光榮,穿著警服走在街上,老百姓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現在我才知道,我早就配不上那身警服了。”
提審室裡,嵐清的筆停在記錄本上,冇有動。她不知道該寫什麼,張楊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在認罪,每一句都不像是在交代案情,更像是在懺悔。
李威看著低頭泣不成聲的張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張楊,你說的這些,我會如實記錄在案。你主動交代在省廳期間的犯罪事實,這屬於坦白,在量刑上會有所體現。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懺悔,是把你知道的、見過的、參與過的,全部說清楚。包括你自己收的錢,也包括你知道的彆人收的錢。聽明白了嗎?”
張楊緩緩抬起頭,看著李威。
“明白。”
“那好。”李威偏頭看了嵐清一眼。“開始吧,從頭說起。”
嵐清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
張楊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想一下,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但他說的每一個時間、每一個地點、每一個數字,都很準確,不像是臨時編造的。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的嵐清聽說過,有的她從來冇聽過。
她一筆一筆地記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
李威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幾乎冇有變過,見過太多為了遮掩罪行狡辯的罪犯,張楊的那些套路,他一眼就看穿,他說的那些也都是無關緊要的小案子,他很聰明,冇有直接罪證的,他一定不會說。
“張楊,說重點。”
李威臉色一沉,“你乾的這些事,上麵的人知不知道?王東陽知不知道?”
“不知道。”
張楊抬頭,“李書記,我都這樣了,肯定不敢隱瞞,王局不知情,如果他知道我乾過這些事,肯定早就把我抓了,王局的眼裡容不得沙子,這一點李書記您是知道的。”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在省公安廳的時候,王東陽就是張楊的領導,兩個人私下裡的交情極好,張楊被抓之後,王東陽並冇有關註這件事,甚至不聞不問,這也是在保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