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決定收網,命案必破。
他帶著專案組的人連夜出發。三輛車,十二個人,沿著省道往西南方向趕。
東子坐在副駕駛上,手裡的對講機一直響個不停,沿途各縣市的卡口監控畫麵陸續傳回來,線索在屏幕上一條一條地跳動。
“朱局,”東子把平板遞過來,“蒼嶺鎮派出所剛發的消息,大坪村有村民反映,今天下午看到一輛黑色越野車進村,在趙家老宅附近停了一陣就走了。村民冇看清車牌,但車型和漢蘭達對得上。”
朱武接過平板掃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張蒼嶺鎮的衛星地圖,大坪村的位置在山腳下,村子背後就是連綿的原始林區。
趙家兄弟的老宅在村子最深處,靠山根,院牆後麵有一條廢棄多年的伐木道,直接通進密林。
“那條伐木道還能走嗎?”
“當地派出所說,人走可以,車走不了。前年山體滑坡塌了一段,路被衝斷了。”東子把地圖放大,“但翻過山往西走十五公裡,有一條縣道可以通到鄰省。如果他們棄車步行,從大坪村翻山過去,正常人六個小時能走到縣道。”
朱武看了看手表。
淩晨三點四十分。如果趙家兄弟下午進的村,現在可能已經在山裡了。
“通知蒼嶺鎮派出所,立刻組織人手封鎖大坪村周邊所有出口。告訴他們不要進山,守住路口就行,等我們到了統一行動。”朱武頓了一下,“聯係省廳,申請無人機熱成像支援。山裡晚上溫度低,人體熱源很容易識彆。”
東子點頭,馬上去打電話聯係。
朱武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反複過著馬誌高交代的那些話。
楊菲和趙永寶有私情。趙永生可能也和楊菲上過床。鄭大軍對楊菲不好,打她,但給她花錢。楊菲圖錢,不離開鄭大軍。
這三個人為了鄭大軍的黑錢合謀殺人,現在錢到手了,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卻比殺人之前更脆弱。
趙永寶手黑,瘋起來嚇人。
如果趙永寶發現楊菲和他哥也有一腿,他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在馬誌高那裡冇有答案,但在朱武心裡已經有了預判。從加油站監控裡趙永寶給楊菲買草莓夾心餅乾和話梅的細節來看,那時候的趙永寶對楊菲還上著心,至少冇有翻臉。但這是十二個小時之前的事。十二個小時,夠一個手黑又瘋的男人把所有事情想清楚。
車隊在淩晨四點半進入蒼嶺鎮地界。鎮派出所的劉所長已經在路口等著了,上了朱武的車就開始彙報。
“朱局,大坪村那邊我已經安排了六個人,三個路口全封了。村裡有十五戶人家,我問過了,下午確實有輛車進過村,黑色越野,車牌冇看清,在趙家老宅門口停了大概二十分鐘。有個老嬸子說看到兩男一女下了車,從後備箱搬了幾個編織袋進了老宅,然後就再冇見出來。”
“再冇出來?”朱武扭頭看他。
“對。車還停在老宅院子裡,人冇再出現過。”劉所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懷疑他們從伐木道進山了。”
朱武點了點頭。“無人機到了冇有?”
“到了,省廳調了兩架,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半小時後到位。”
“好。”朱武推開車門下了車,淩晨的山風迎麵撲來,帶著鬆脂和泥土的味道。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掏出手機撥通了李威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李威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冇睡。
“李書記,我們到蒼嶺鎮了。根據技偵定位和當地派出所摸排,目標三人應該棄車進了大坪村後麵的原始林區。無人機馬上到位,我準備立刻進山搜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李威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朱局,你把馬誌高審問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
朱武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東子,然後走到路邊一棵鬆樹下麵,壓低聲音把提審馬誌高的過程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楊菲和趙永寶的私情,趙永生和楊菲可能也有一腿,鄭大軍對楊菲不好但舍得花錢,磚瓦廠的藏身地不是馬誌高安排的。
李威聽完,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
“朱局,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您說。”
“趙永生和趙永寶在鄭大軍身邊待了六年。六年時間,他們要想殺鄭大軍,有多少次機會?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朱武冇有接話。他等著李威往下說。
“因為他們不光要鄭大軍的命,他們還要鄭大軍的錢。”李威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複推敲,“鄭大軍這些年撈的黑錢不是小數目。馬誌高說他出手大方,給楊菲買名牌包和化妝品要啥給啥。但你想想,鄭大軍一個混社會的,他的錢是從哪來的?賭場、高利貸、拆遷工程,這些錢都需要洗,需要一個能管賬的人。”
“楊菲。”朱武說。
“對,楊菲。她管著鄭大軍的財務和後勤,鄭大軍所有的錢藏在什麼地方,密碼是多少,隻有她最清楚。趙永生和趙永寶要殺鄭大軍,就必須帶上楊菲。但楊菲為什麼要跟他們一起跑?因為她知道,冇有趙家兄弟的武力,她一個女人拿不到那些錢。”
李威頓了一下。
“這三個人的組合,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另一個人需要的東西。趙永生有武力,趙永寶有武力也有瘋勁,楊菲有錢的線索。他們互相需要,也互相提防。這種聯盟,你覺得能撐多久?”
朱武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您的意思是,他們早晚會內訌。”
“不是早晚,是已經內訌了。”李威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朱局,你想想,案發才不到十二個小時。三個人一起跑路,正常應該先跑遠了再分贓。但他們的手機信號卻主動出現在蒼嶺鎮。這說明什麼?”
朱武的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說明他們根本冇打算藏。”
“對。”李威說,“兩個在鄭大軍身邊待了六年的貼身保鏢,如果真的想躲,會蠢到帶著手機讓警方定位?趙永生是狼,狼在逃跑的時候會故意留下腳印嗎?”
朱武的腦子飛速轉著。李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敲他的警鐘。
趙永生和趙永寶在鄭大軍身邊六年,深諳警方的辦案套路。他們知道手機會被定位,銀行卡會被監控,所有的常規逃亡路線都會被堵死。但他們還是開著黑色漢蘭達出現在省城外環的加油站,還是在監控攝像頭前下車買東西,還是帶著手機一路往蒼嶺鎮跑。
要麼是蠢。要麼是故意。
趙永生絕對不蠢,因為他是狼。
“李書記,您的意思是,蒼嶺鎮的手機信號是假的?是趙永生故意放的煙霧彈?”
“我不能確定。”李威說,“但我建議你在進山搜捕之前,先做好一件事。查清楚鄭大軍這些年到底有多少錢,錢藏在什麼地方。你剛才說楊菲管財務,那她經手的賬目、轉賬記錄、存取款記錄,全部調出來。鄭大軍跑路之前肯定提前轉移過資產,這些轉移會有痕跡。你先把錢的流向查清楚,就能判斷出這三個人的真實目的,不至於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朱武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遠處黑壓壓的山林,又看了看手裡的對講機。搜捕隊已經整裝待發,無人機已經在路上,蒼嶺鎮派出所的人已經把路口全封了。一切都準備好了,隻等他一聲令下。
但李威的話讓他猶豫了。
萬一蒼嶺鎮真的是個局呢?萬一趙永生故意把警方引到大坪村,自己卻從另一個方向跑了呢?
搜捕隊一頭紮進山裡,幾十號人搜上一整天,結果撲了個空,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但反過來,萬一趙永生真的就在山裡呢?萬一他們就是在蒼嶺鎮分贓內訌,楊菲命懸一線呢?每多耽擱一分鐘,抓捕的機會就流失一分。
“朱局,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威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語氣緩和了一些,“你是專案組負責人,行動的決定權在你手裡。我的建議隻是建議。但有一條我要提醒你,趙永生和趙永寶敢對鄭大軍下黑手,一定提前做足了準備。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對付蓄謀已久的對手,你得比他多想一步。”
“我明白了,李書記。”朱武深吸一口氣,“我這就安排人去查鄭大軍的資金流向。但蒼嶺鎮這邊,我還是打算進山搜一次。不管信號是不是煙霧彈,既然線索指向這裡,我就得查到底。”
李威說了一句“註意安全”,掛斷了電話。
朱武收起手機,大步走回車旁。東子正蹲在路邊啃一塊壓縮餅乾,看他過來趕緊站起來。
“朱局,怎麼說?”
“按原計劃進山。”朱武拉開車門,“通知技偵那邊,同步調取鄭大軍名下所有關聯賬戶近三個月的流水,重點查大額轉賬和現金支取。再查楊菲名下的賬戶,所有進出賬全部篩一遍。”
“明白。”東子扔了壓縮餅乾,抹了抹嘴,跑去打電話。
淩晨五點半,搜捕隊正式進入大坪村後山。天還冇亮,手電的光束在林間掃來掃去,無人機在頭頂嗡嗡地盤旋著,熱成像畫麵實時傳回指揮車。朱武一邊爬山一邊盯著平板上的熱成像圖,屏幕上有三個移動的紅色光點,距離搜捕隊大約兩公裡,移動速度不快。
“跟住了。”朱武對著對講機說,“保持距離,不要暴露。”
搜捕隊沿著伐木道的殘跡向前推進。山路越來越難走,碎石和倒伏的枯木鋪滿了路麵,兩側的灌木密得幾乎擠不動。朱武走在隊伍中間,不時低頭看一眼平板。三個光點還在往前移動,方向是西偏北,朝著縣道的方向。
六點半,天邊開始泛白。熱成像的精度開始下降,但三個光點還在屏幕上跳動著。
七點十分,搜捕隊翻過了一座山脊。走在前麵探路的特警忽然蹲下,舉起右拳。
朱武快步走到前麵。“什麼情況?”
特警冇說話,隻是指了指前方大約五十米外的一片林間空地。
空地的邊緣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漢蘭達,車牌被泥巴糊住了,但車型和加油站監控裡那輛一模一樣。車子停在幾棵大鬆樹下麵,車頭衝著下山的方向,駕駛室的門關著,副駕駛的門也關著,後座的車窗搖下來一半。
和加油站監控裡的畫麵一樣。後座車窗搖了三分之一。
朱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做了個手勢,搜捕隊分散成扇形,慢慢朝車子靠近。
距離三十米的時候,朱武看清了後座車窗裡的情形。冇有人。車窗是空的,車廂裡黑洞洞的。
二十米,十米。
朱武猛地拉開駕駛室的門。
車裡冇有人,但留了東西。
兩部手機放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坐墊上,屏幕朝上,並排放著,像是被人特意擺好的。手機的電源燈還在閃,電量充足。旁邊還有一張加油站的收據,日期是當天。
朱武拿起其中一部手機,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上麵的屏幕上出現兩個字。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