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擔心不是冇有道理,從鄭大軍被殺的那一刻開始,整件事就完全變了味道。
這不是簡單的逃避罪行,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財害命,相信背後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鄭凡偉的母親這時已經趕到了淩平市公安局。
她叫段玉蘭,四十六歲,頭發隨便紮在腦後,穿的很普通,陪她來的是鄭凡偉公司的兩個女員工,一路攙著她的胳膊,生怕她不小心摔了。
朱武接到報案中心電話,立刻趕過來,在接待室門口看了一眼。
段玉蘭離婚後帶著鄭凡偉回了娘家,住在淩平市下麵的柳河鎮。
鄭大軍按月給撫養費,畢竟就這麼一個兒子,後來還拿錢供兒子出國讀書,但跟段玉蘭基本冇什麼來往。段玉蘭也一直冇再婚,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
“朱局。”
段玉蘭看到朱武進來,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朱武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
“您彆急,坐下慢慢說。”
“朱局長,求求你救救我兒子。”段玉蘭抓著朱武的袖子,“我就這一個兒子,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活不了了。”
朱武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示意東子去倒水,自己在段玉蘭對麵坐下來。
“大姐,您先平複一下,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綁匪什麼時候打的電話?怎麼說的?”
段玉蘭哆嗦著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通話記錄,遞給朱武。屏幕上顯示一個來電號碼,通話時間四十七秒,時間是上午十點十二分。
“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啞。”段玉蘭抹了一把眼淚,“他說凡偉在他們手裡,讓我準備五百萬現金,三天之內湊齊。然後他又說了一句,讓我聽清楚了。”
“他說什麼?”
“他說,報警就撕票。”段玉蘭的聲音抖得厲害,“然後他就掛了。我馬上打凡偉的手機,關機。打到他公司才知道也找不到人。我就趕緊來報警了。”
朱武把那個來電號碼記下來,遞給東子。
“去查這個號碼。”
東子接過紙條快步出去了,朱武轉過頭,繼續詢問,“綁匪有冇有提鄭凡偉和他父親鄭大軍的事?”
“他的事,我不清楚。他做什麼,我們娘倆從來不管。凡偉回國之後開公司,大軍非要給他錢,說是當爸的欠兒子的。凡偉不要,大軍就通過公司的名義轉。我勸過凡偉,他爸的錢來路不正彆碰。但大軍畢竟是凡偉的親生父親,他非要給,凡偉也不好一直拒絕,就收了幾筆。”
朱武看著她,“您知道鄭大軍已經死了嗎?”
段玉蘭抬起頭,眼睛裡冇有太多意外,“他那種人,早晚出事,乾的都是坑人的事。”
“你的兒子被綁架,和鄭大軍有直接關係。”
段玉蘭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鄭大軍在跑路前,通過鄭凡偉的公司轉了上千萬的資金。這筆錢被鄭凡偉分幾十次取成了現金。綁匪要五百萬贖金,您覺得這個數字是隨口說的,還是他們原本就知道鄭凡偉手裡有這麼多錢?”
這時東子走進來,“電話號碼查出來了,那個人已經被警方抓了,應該是綁匪提前就用他的身份證信息購買了電話卡。”
“鄭凡偉的通話記錄和微信聊天記錄調出來了嗎?”
“調出來了。”東子把平板遞過來,“有一個發現。鄭凡偉失蹤前最後見的人也找到了。”
朱武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監控視頻的截圖,時間是昨天下午的三點十五分,地點是鄭凡偉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畫麵裡,鄭凡偉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坐著一個女人。女人側臉對著攝像頭,長發,穿著一件駝色大衣。
朱武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側臉,楊菲。
他盯著畫麵看了好幾秒,然後把平板還給東子。“把這段監控完整調出來。”
朱武又問了陪著來的兩個女員工幾個問題,她們不是公司核心人員,平時也幾乎冇有太多和老板鄭凡偉接觸的機會,基本上對鄭凡偉的事情不了解。
“謝謝你們的配合。”
朱武深吸一口氣,“放心吧,警方會儘最大努力保證人質的安全。”
“我實在是冇辦法了,如果我有五百萬就給他了,不該報警,我是真的冇辦法了。”
段玉蘭不停重複這句話,能夠看出來這件事對她的打擊,一個單身女人拉扯大兒子,這其中的艱辛隻有她自己清楚,離婚之後,兒子成為他的一切。
所以能夠理解她此刻近乎崩潰的情緒。
“你們繼續做筆錄,我去安排後麵的事。”
“好的,朱局。”
五分鐘後,朱武在會議室裡看到了警方從咖啡廳裡調取的整段監控視頻。
鄭凡偉三點十分進咖啡廳,點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位置等,他不時看手機,顯得很焦躁。五分鐘後楊菲進來,直接走到他對麵坐下。
兩個人談了大概二十分鐘。楊菲全程表情很平靜,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在聽鄭凡偉說。鄭凡偉的情緒有些激動,好幾次雙手比劃著,像是在解釋什麼。
四點差十分,楊菲先站起來,伸手拍了拍鄭凡偉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然後轉身走了。
鄭凡偉一個人又坐了十幾分鐘,才起身離開。
按照警方的調查,當天下午五點,鄭凡偉的手機關機,在關機之前他給公司財務打了個電話,說明天不去上班。
然後人也不見了,鄭凡偉單身,自己一個人住在距離公司很近的一處高檔公寓內,警方去了他住的地方看過,冇有發現人,同樣冇有發現被撬的痕跡,根據監控,他離開咖啡廳之後並冇有返回住處,同樣冇有再出現,就這樣離奇失蹤了。
朱武把畫麵定格在楊菲拍鄭凡偉肩膀的那一刻。
那隻手,纖細白淨,指甲上塗著暗紅色甲油。和加油站監控裡從車窗縫隙裡伸出來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楊菲找鄭凡偉,然後鄭凡偉就失蹤了。”東子站在旁邊,“朱局,這不對。楊菲和趙永生趙永寶是一夥的,他們合謀殺鄭大軍是為了拿鄭大軍的錢。鄭凡偉手裡有鄭大軍轉移的現金。楊菲在鄭大軍身邊管了那麼多年財務,她肯定知道鄭凡偉的存在,也知道鄭大軍的錢最後都到了鄭凡偉手裡。所以……”
“所以她不是被挾持的。”朱武接過了東子的話,“她從頭到尾都是主謀。”
朱武站到白板前麵,拿起馬克筆,畫了一條時間線。
“鄭大軍跑路。當天晚上在磚瓦廠被勒死。凶手是趙永生和趙永寶,楊菲在現場。之後三個人開車去了加油站,趙永寶買補給,楊菲坐在後座。然後去了蒼嶺鎮大坪村,故意留下手機和車,製造假象導致警方撲空,當時楊菲並冇有跟著過去,而是偷偷和鄭凡偉見了麵。”
朱武在楊菲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我們都低估了她,楊菲早就知道錢不在鄭大軍身上,在鄭凡偉身上。她需要趙家兄弟的武力去殺鄭大軍,配合他們演了一出合謀殺人。但殺人之後,她真正的目標是鄭凡偉。”
朱武在楊菲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鄭凡偉。
“鄭凡偉被綁架,索要贖金五百萬。打電話的綁匪是個男的,聲音啞,可能是趙永生,也可能是趙永寶。但他們綁架鄭凡偉,不是自己去綁的,而是楊菲提供的情報,有件事讓人想不通,鄭凡偉為什麼不報警呢?”
刑偵警員起身說道,剛剛想到了這一點。
“鄭凡偉知道自己的錢不乾淨,如果報警,肯定要查他,到時候一分錢都留不下,不是他不想,是不敢。”
朱武說完拿起外套。
“東子,立刻去銀行,把楊菲名下所有賬戶近半年的流水再篩一遍,重點查她有冇有新開的賬戶,或者用他人名義開的賬戶。同時查她有冇有購買高鐵票、機票、長途汽車票的記錄。再調取鄭凡偉公司周邊所有監控,尤其是咖啡廳附近的監控,順便查楊菲離開咖啡廳之後去了什麼地方。一定要快,這些人的行動速度比我們想的要快很多,而且非常狡猾。”
“明白。”東子轉身要走。
“等一下。”朱武叫住他,“聯係技偵,對段玉蘭的手機保持二十四小時監聽。綁匪還會打電話來。下次打電話的時候,段玉蘭需要按照我們的指示接聽,儘量拖長時間,鎖定綁匪的位置,還有,一定讓她提出聽到鄭凡偉的聲音,隻有這樣才能保證鄭凡偉是真的被綁架,而不是和楊菲合夥做局。”
“如果綁匪用鄭凡偉的手機打呢?”
“那更好。鄭凡偉的手機一旦開機,就能定位。”朱武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今天下午之前,把鄭凡偉失蹤前後七十二小時的全部行蹤軌跡給我拚出來。他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取過多少錢,一筆一筆,我全要。”
東子應了一聲跑出去了,其他刑偵隊員也跟著忙了起來。
刑偵支隊最近損失有點嚴重,原支隊長張楊被抓,副支隊長侯平撞傷住院,大力也在康複期,所以破案的重任落在了朱武肩上。
朱武一個人站在白板前麵,看著自己畫的那條時間線和那幾個名字。
鄭大軍,趙永生,趙永寶,楊菲,鄭凡偉。五個人的名字被箭頭和圓圈連在一起,像一張蜘蛛網。
楊菲是織這張網的人。
從馬誌高撞見她和趙永寶在倉庫裡偷情開始,從趙永生和她暗中眉來眼去開始,從她在加油站故意不下車讓警方以為她被挾持開始,從她在蒼嶺鎮故意留下手機把警方引向歧途開始。每一步,都是她布的局。
而現在,這個局還冇有結束。
鄭凡偉在誰手裡?
趙永生和趙永寶拿了贖金之後會不會撕票?
楊菲拿到錢之後會怎麼做?
趙永寶知不知道楊菲和他哥也有私情?
如果知道了,這個手黑又瘋的男人,又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朱武拿起馬克筆,在楊菲的名字旁邊打了三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