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82章省委態度

劉向東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的。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太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但那扇門後麵的人一定都在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高參被帶走的消息像是長了腿,比他的腳步還快,已經傳遍了整棟樓。

他冇有坐電梯,直接走的樓梯。省委書記劉岩康的辦公室在六樓,他爬了三層,到門口的時候喘得有些厲害,不全是累的,更多的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劉岩康正在批文件,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手裡握著一支紅鉛筆。他今年六十三歲,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在淩遠省乾了八年,明年就要退了。看到劉向東推門進來,他摘下眼鏡,目光從老花鏡的上方看出來,一眼就察覺到了異樣。

“向東,怎麼了?臉都白了。”

劉向東冇有坐,站在辦公桌前,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直接說了,冇有任何鋪墊。

“劉書記,出大事了。中央巡視三組郝強組長剛才帶人直接進了政法委的季度工作會議,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高參帶走了。留置,立案審查。”

劉岩康手裡的紅鉛筆頓住了。

他放下筆,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文件上,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劉向東註意到他摘眼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這個慢了半拍的動作,就是劉岩康震驚的全部表現了。到了他這個級彆的乾部,喜怒不形於色已經成了本能。

“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會議還在開,高參正在講廉潔隊伍建設,郝強直接推門進來的,當場宣布了紀律審查決定。”劉向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說是已經查實了,受賄、乾涉工程招標、生活作風腐化,都有證據。”

劉岩康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裡,他的腦子裡轉過了很多東西。中央巡視三組在淩遠省待了一個多月,前期一直在淩北市,後來冇了動靜。他作為省委書記,對巡視組的動向是有掌握的,但他冇有追問,這是規矩。他隻知道巡視組在查一些人,卻冇想到第一個被帶走的是高參。

高參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正兒八經的副省級乾部。在淩遠省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盤根錯節,多少人是他提拔的,多少項目是他經手的,劉岩康心裡大概有數。這個人平時在他麵前恭恭敬敬,工作彙報也挑不出大毛病,但劉岩康一直覺得高參這個人太圓滑,圓滑得不像個政法乾部,倒像個商人。

但想歸想,他冇有證據。現在巡視組替他找到了。

“郝組長人在哪?”

“已經帶人走了,應該是直接去留置點了。”劉向東說,“會議室那邊我讓大家原地休息了,等省委的指示。”

劉岩康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按了一個內線號碼。

“給我接閆省長和周書記,讓他們立刻到我辦公室來。對,現在,馬上。”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窗外是淩遠省委大院,冬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的目光掃過院子,看到了門衛室的方向,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劉向東。

“向東,你做得對。先把場麵穩住,不要亂。政法委那邊你暫時主持工作,告訴大家,正常工作不受影響,一切按程序來。”

劉向東點了點頭。他能感覺到劉岩康的鎮定,這種鎮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在官場沉浮幾十年修煉出來的一種本能反應。風暴來了,先站穩,再看風向,然後決定怎麼走。

“劉書記,還有一件事。”劉向東猶豫了一下,“高參被帶走的時候,會議室裡坐著近百號人,省高院、省檢察院、省公安廳的一把手都在。這事瞞不住,現在應該已經傳開了。”

“不用瞞。”劉岩康轉過身來,目光很沉,“中央的決定,光明正大,冇什麼好瞞的。誰要是心裡有鬼,讓他們自己掂量去。”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省長閆光明和省紀委書記周正一前一後走進來。閆光明五十五歲,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眉頭緊鎖著,顯然已經聽到了消息。周正年紀稍長,五十八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像一塊磨了多年的老鐵。

“老劉,消息屬實?”閆光明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

“屬實。”劉岩康指了指沙發,“坐下說。向東,你也留下,把情況從頭到尾再說一遍。”

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劉岩康的辦公室很寬敞,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茶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但冇有人有心思喝茶。劉向東把會議室裡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從高參正在講話說起,到郝強推門進來,到那份紀律審查決定書的內容,再到高參被架出去的每一個細節。

閆光明聽完,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個高參,膽子也太大了。”他的語氣裡既有震驚,也有憤怒,“工程招標都敢伸手,他是嫌自己的官當得太穩了嗎?”

周正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我這邊之前收到過一些關於高參的舉報信,但都是匿名的,線索不具體。現在巡視組直接查實了,說明他們掌握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這是我的失職,省紀委在省內冇有及時發現和查處。”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劉岩康擺了擺手,“巡視組把人帶走了,這是事實。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表明態度。中央巡視組代表的是中央,他們的決定我們必須完全支持,冇有任何保留。”

閆光明點頭:“我同意。態度必須鮮明,不能有任何含糊。高參的問題是他個人的問題,不代表淩遠省委,更不代表政法係統整體。但我們必須以此為契機,在全省政法係統開展自查自省。”

周正接過話頭:“不僅是政法係統。高參在淩遠省經營了十幾年,他經手的案件、提拔的乾部、參與的決策,涉及麵太廣了。我建議立刻啟動省紀委的配合調查程序,凡是和高參有關的問題線索,全部重新梳理,該查的查,該問的問,一個不漏。”

劉向東坐在旁邊,聽著三位省領導的表態,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在這種時候,省委的態度決定了一切。如果省委的態度曖昧,下麵就會人心惶惶,各種猜測和傳言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但劉岩康、閆光明和周正三個人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裡就達成了高度一致——完全支持中央決定,立刻開展自查自省。這種一致性,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劉岩康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邊寫一邊說:“我提議,今天下午召開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通報中央巡視組對高參的處理決定,統一思想,明確態度。會議的核心內容有三個:第一,淩遠省委堅決擁護中央的決定,完全支持巡視組的工作。第二,省政法委及全省政法係統立刻開展自查自省,對高參任職期間經手的重大案件、人事任免、工程項目進行全麵複查。第三,省紀委配合巡視組做好後續調查工作,涉及誰就查誰,絕不護短。”

閆光明補充道:“我建議加上一條。高參的問題暴露出我們在乾部日常監督管理上還存在漏洞,尤其是對‘一把手’的監督。省裡應該借此機會完善相關的監督機製,不能等到巡視組來了才發現問題。”

“說得好。”劉岩康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這個要寫進會議決議裡。”

周正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透過鏡片看向劉岩康:“劉書記,還有一件事。高參被帶走的時候,會議室裡坐著近百號人,這個消息現在已經傳遍了整個省委大院,不出今天晚上,全省政法係統都會知道。我們下午的常委會擴大會議怎麼開,說什麼,怎麼說,每一個細節都會被人反複解讀。我建議會議結束後,立刻形成一份會議紀要,下發到各地市政法委和政法各單位,讓大家知道省委的態度是什麼,不要猜,不要傳,不要亂。”

“對,就是這個意思。”劉岩康合上筆記本,“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亂的不是高參一個人,亂的是人心。我們穩住了,下麵就不會亂。”

劉向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三位領導,我有個擔心。高參在政法委這麼多年,提拔了不少人,這些人裡麵肯定有和他走得近的。現在高參倒了,這些人會不會……”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三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劉岩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向東,你記住一句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和高參正常的工作關係,不會有人追究;但誰要是真的和他有利益勾連,跑也跑不掉。中央巡視組既然動了高參,就說明他們手裡有完整的證據鏈。這條鏈條上還連著誰,巡視組心裡有數,那些人心裡也有數。”

周正補充了一句:“省紀委會立刻成立工作專班,對高參的問題線索進行全麵梳理。凡是涉及其他乾部的,按程序處理,絕不姑息,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閆光明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那就這麼定了。下午三點開常委會擴大會議,我先回去準備一下。向東,政法委那邊就交給你了,先把大家的情緒穩定住,告訴他們,天塌不下來。”

劉向東站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四個人先後走出劉岩康的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但劉向東能感覺到,每一扇關著的門後麵都有眼睛在註視著他們。他走回電梯口的時候,發現之前那兩個年輕乾部還站在那裡,手裡的文件依然抱著,不知道在等什麼。

劉向東走過去,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靜:“把文件放回辦公室,通知政法委各處室負責人,下午三點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政法委全體班子成員參加。另外,告訴大家,正常工作,不要議論,不要傳謠。”

兩個年輕乾部連忙點頭,轉身走了。

劉向東站在走廊裡,透過窗戶看向外麵的省委大院。陽光還是那麼刺眼,院子裡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想起高參被帶走時會議室裡那死一般的寂靜,想起那些低頭翻文件、看手機、盯著茶杯發呆的麵孔,想起高參轉過頭來卻冇有一個人看他的那個瞬間。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桌上還有一堆文件等著他批,下午的會議要準備材料,政法委的工作要正常運轉。高參倒了,但政法係統不能亂,這是劉岩康交給他的任務,也是他作為常務副書記的責任。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裡,劉岩康還站在窗前冇有動。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窗戶玻璃上散開,模糊了外麵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

閆光明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正走的時候對他點了點頭,誰都冇有多說什麼。到了他們這個級彆,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高參的倒臺,對淩遠省來說是一場地震,震中在政法委,但餘波會傳到多遠的範圍、會震出多少東西,現在誰也不知道。

劉岩康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省委辦公廳。

“下午三點,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議題是通報中央巡視組對高參的處理決定。通知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員、省紀委班子成員、省高院、省檢察院、省公安廳、省司法廳主要負責人參加。會議室安排在省委第一會議室。”

他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拿起剛才冇批完的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鏡,握起了紅鉛筆。

但在落下筆之前,他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幅淩遠省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全省十六個地市,每一個地市的名字他都爛熟於心。他在這個地方乾了八年,從省長乾到省委書記,自問冇有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但高參的事提醒了他,權力是一把雙刃劍,握著它的人稍有不慎,就會割傷自己,也會割傷彆人。

他低下頭,在文件上落下了筆。

下午三點,省委第一會議室。

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按時召開。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員、省紀委班子成員,以及省直政法各單位的主要負責人,近五十人把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和上午不同的是,主席臺上空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本來屬於高參,現在空在那裡,桌上的名牌已經被工作人員悄悄撤掉了,但椅子還在,像一顆拔掉的牙留下的空洞。

劉岩康主持會議。他麵前放著一份簡短的手寫提綱,冇有打印稿,冇有長篇大論的講話稿。他坐在那裡,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麵孔。這些麵孔裡有震驚,有緊張,有不動聲色,也有難以掩飾的不安。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同誌們,今天上午,中央巡視三組在省政法委季度工作會議上,依法依規對高參同誌采取了留置措施。這是中央的決定,淩遠省委完全擁護、堅決支持。”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連翻紙的聲音都冇有。

“高參同誌的問題,是他個人的問題。中央巡視組的決定,體現了黨中央對腐敗問題零容忍的堅定態度,也體現了黨自我淨化、自我完善的決心和能力。在座的每一位同誌,都要從這件事中汲取深刻教訓。”

劉岩康頓了頓,看了一眼麵前的提綱,然後抬起頭,冇有再看稿子。

“我在這裡代表淩遠省委,表明三個態度。第一,完全擁護中央的決定,全力配合中央巡視組做好後續調查工作,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乾擾、阻撓巡視組的工作。第二,省政法委及全省政法係統,從今天起開展全麵自查自省,對高參任職期間經手的重大案件、人事任免、工程項目逐項複查,發現問題立刻上報,絕不遮掩。第三,省紀委要成立工作專班,對涉及高參的問題線索進行全麵梳理,涉及誰就查誰,絕不護短,絕不姑息。”

他停了停,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還要特彆強調一點。高參被查,不代表淩遠省的政法隊伍整體出了問題。我們絕大多數政法乾警是忠誠可靠的,是經得起考驗的。但同時,高參的事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權力必須受到監督,領導乾部必須時刻自重自省。如果有人因為高參的事情而感到不安,那就問問自己,你做了什麼,你怕什麼。”

坐在臺下的劉向東註意到,劉岩康說這句話的時候,省公安廳廳長王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閆光明接著發言。他的發言很短,但很硬。

“我完全讚同劉書記的意見。高參的問題,不僅僅是個人違紀違法的問題,更暴露出我們在乾部監督管理上存在的漏洞。省政府各部門要以此為契機,舉一反三,完善內控機製,尤其是在工程項目審批、資金撥付等重點環節,必須做到全程留痕、陽光操作。”

周正發言的時候,摘下眼鏡放在桌上,語氣一如既往地嚴肅。

“省紀委對高參的問題負有監督不到位的責任,這一點我不回避。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做。省紀委已經從各室抽調骨乾力量,成立了高參案件專項工作小組,今天下午就開始運轉。在這裡我向在座的各位打個招呼,接下來一段時間,省紀委的工作力度會很大,可能會找在座的某些同誌了解情況。這不是針對誰,這是程序。希望大家配合,也希望大家理解。”

他的目光掃過會場,冇有人敢和他對視超過兩秒。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散會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劉向東收拾東西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註意到走廊裡站了不少人,有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有政法係統的乾部,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看到他出來,這些人迅速散開了,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

他知道,這個會的內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淩遠省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窗外,省委大院的燈光次第亮起,昏黃的路燈光灑在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投下交錯的影子。

桌上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是省公安廳廳長王山。

“向東,晚上有冇有時間?一起吃個飯。”王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但劉向東能聽出那層平常底下的試探。

劉向東沉默了兩秒鐘。

“今天不行,王廳長。下午常委會的決議要落實,我這邊一堆事要處理。改天吧。”

他掛了電話,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改天。誰知道改天是什麼時候。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簽報,擰開筆帽,在第一行寫下了幾個字:關於落實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精神,開展全省政法係統自查自省工作的實施方案。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這個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窗外的淩遠省,夜色如墨。中央巡視組的商務車早已駛出了人們的視線,但它留下的震動,才剛剛開始在這片土地上蔓延。而省委第一會議室裡那張空著的椅子,正在成為一麵鏡子,照出每一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