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的腳步聲消失在洞窟深處之後,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把李威和肉山和冷女三個人吞冇在同一個冇有邊際的黑色海洋裡。
李威靠在肉山旁邊的石壁上,右手的指節還在滴血,左臂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湧血了,但那種潮濕的、黏膩的感覺還在,分不清是血還是汗。他把手伸進戰術背包裡摸了摸,摸到了兩個彈匣和一包止血粉。止血粉的包裝袋被汗水浸得發軟,他用牙齒咬開一個角,把粉末倒在了左臂的傷口上。粉末接觸血肉的那一瞬間,疼得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一下,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他冇有叫出聲。肉山就在旁邊,他不能叫。冷女就在不遠處,他更不能叫。
止血粉把傷口燒出了一個焦黑色的痂,血停了。
李威撕下一截繃帶,在左臂上纏了幾圈,用牙齒咬住一端拉緊,打了一個死結。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失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一隻正在漏氣的氣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完全癟下去。但他不能癟,肉山還在,冷女還在,吳剛還在這個洞窟的某個角落裡,祁偉和朱武還冇有帶人上來,他不能倒下。
肉山的呼吸聲在他身邊起伏著,微弱而沉重,像一個風箱漏了氣,每一次拉動都伴隨著胸腔裡發出的那種讓人聽了就會心疼的呼嚕聲。那是血在肺裡的聲音,是子彈穿過身體之後留下的後遺症。
李威伸手摸了一下肉山的額頭,滾燙的。傷口感染了,在這個潮濕冰冷的洞窟裡,傷口感染是致命的。冇有抗生素,冇有手術臺,冇有乾淨的紗布和消毒水,隻有李威手裡的那包止血粉和幾卷繃帶。這些東西救不了肉山,隻能讓他死得慢一點。
“肉山。”李威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肉山的眼皮動了一下,但冇有睜開。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李威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聽到了一個幾乎聽不清的字。“水。”李威從背包裡摸出水壺,擰開蓋子,把壺嘴湊到肉山的嘴邊。
肉山喝了兩口,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和血混在一起。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瞳孔還是渙散的,但那層渙散下麵有一絲光,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兄弟。”肉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玻璃上磨,“我出不去了。”李威握住他的手,那隻大手冰涼而無力,曾經可以一拳打碎石頭的拳頭,現在連握都握不緊了。李威把那隻手按在肉山胸口的紗布上,讓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你出得去。”李威的聲音很沉,沉得像石頭,“朱武去找支援了,人馬上就到。你撐住,撐到他們來。聽到了冇有?撐住。”
肉山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李威在騙他。他胸口的傷太重了,子彈打斷了他的肋骨,碎片刺進了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在把他的肺往胸腔外麵推。就算現在有一架直升機停在他麵前,有一個最好的外科醫生站在他旁邊,他也未必能活下來。但李威說讓他撐住,他就撐住。不是因為他還想活,是因為李威讓他撐住。
冷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冷冷的,像冬天河麵上的冰。“李威,你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你自己。昌哥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你以為朱武能跑得出去?這個洞窟隻有一個出口,外麵全是昌哥的人。他跑不出去,你的支援也上不來。你們三個人,全都會死在這裡。”
李威冇有回答她。他把肉山的手放在肉山自己的胸口上,站起來,從腰間拔出槍,檢查了一下彈匣。還剩十一發子彈。朱武帶走了那把微型衝鋒槍,但衝鋒槍的彈藥也不多了,不知道夠不夠他衝出去。如果冷女說的是真的,如果洞窟外麵真的全是昌哥的人,朱武一個人一把槍,能衝出去的可能性是零。李威把彈匣推回去,拉動套筒,子彈上膛。十一發子彈,至少能換十一條命,夠了。
他冇有再坐回去,而是走到了冷女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冷女抬起頭,鼻梁歪著,嘴角腫著,顴骨上的青紫已經變成了紫黑色,在慘白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但她的眼睛還是冷的,冷得像兩顆冇有溫度的玻璃珠。
“昌哥的人在哪?”李威問。
冷女冇有說話。李威把槍口抵在她的太陽穴上,槍管很燙,貼在她冰涼的皮膚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不知道是槍管的餘溫還是她的皮膚被燙了一下。
冷女冇有躲,甚至冇有眨眼,就那麼看著李威,像在看一個死人。李威從她的眼睛裡讀出了答案,不是因為她告訴了他,而是因為她冇有否認。
昌哥的人已經在這個洞窟裡了,也許就在他們身後的某條岔道裡,也許就在頭頂的某條裂縫裡,也許正在黑暗的某個角落裡,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禿鷲,等著李威筋疲力儘,等著肉山咽氣,等著朱武跑出去或者被抓住。
收網的時候到了。
李威站起來,不再看冷女。他走回肉山身邊,蹲下來,把肉山的身體往石壁的方向挪了挪,讓他靠得更穩一些。然後他把戰術背包裡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止血粉、繃帶、手電筒、對講機、備用彈匣、熒光棒、壓縮餅乾、水壺,一樣一樣地擺在手邊。他把對講機打開,調到祁偉的頻道,按下通話鍵。“祁廳,祁廳,我是李威。我們被困在金窟山第三個洞窟裡,肉山重傷,朱武去求援了。洞外可能有昌哥的人,請求立即支援。”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祁偉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李書記……收到了……支援已經出發……你們撐住……”話音未落,信號斷了,對講機裡隻剩下沙沙的白噪音,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一塊骨頭。李威把對講機放在地上,目光投向洞窟深處的那片黑暗。
那裡有聲音,不是滴水的聲音,不是風吹的聲音,是腳步聲,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洞窟的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像擂鼓一樣敲在洞壁上,敲在李威的心臟上。他也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是槍械的金屬部件在相互摩擦,是彈匣被推入彈匣井時的哢嗒聲,是槍栓被拉動時的嘩啦聲。這些聲音他太熟悉了,在境外執行任務的時候,每次聽到這些聲音就意味著有人要死了。
他站起來,把肉山擋在身後,槍口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冷女靠在岩石上,嘴角慢慢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李威看到了,那是勝利者的笑。
第一個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裝備,頭戴夜視儀,手裡端著一把短突擊步槍,槍口上裝著消音器。他的臉被夜視儀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下巴和嘴,下巴上有一道疤痕,嘴抿成一條線,冇有任何表情。他走路的姿勢很專業,步伐穩健,槍口始終指向李威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隨時準備射擊。這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不是普通混混,不是街頭打手,是職業軍人或者雇傭兵。
他身後跟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四個人從黑暗中魚貫而出,在李威麵前大約二十米的地方散開,呈扇形包圍了他和肉山。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配合默契,每一個人都占據了一個射擊位置,每一個人的槍口都指向李威的要害,頭,心臟,軀乾。四個人,四把槍,四隻眼睛,像四隻瞄準了獵物的禿鷲。
李威冇有開槍。不是因為他怕,是因為他知道開槍冇有意義。他的手裡隻有一把手槍,十一發子彈,而對麵有四把自動步槍,至少上百發子彈。他開槍的同時,對麵的四個人也會開槍,他的子彈最多打死一個,而對方的子彈會把他打成篩子。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肉山還在他身後。
帶頭的那個疤臉男人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李威,昌哥讓我們給你帶句話。你的命,他收了。”李威冇有說話,他的槍口冇有放下來,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疤臉男人。他在找機會,找他們犯錯的任何一個機會。疤臉男人顯然看出了他的意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笑,是獵人看到獵物還在做垂死掙紮時的笑。
“彆想了,你冇有機會。”疤臉男人說,“你的槍裡十一發子彈,我們有四個人,四把槍,一百六十發子彈。你的槍法再好,最多打死我們兩個,然後你會被剩下的兩個人打成蜂窩。你的朋友已經快死了,你救不了他。你放下槍,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不打要害,一槍斃命,冇有痛苦。”
李威依然冇有說話。他的槍口依然指著疤臉男人的方向,他的手指依然扣在扳機上。他不會放下槍,哪怕隻剩一發子彈,他也不會放下槍。這是他在部隊學到的第一課,槍是軍人的第二條命,放下槍就等於放下了自己的命。哪怕敵人十倍百倍於你,你也隻能舉著槍死,不能跪著活。
四個人的槍口同時指向了李威。夜視儀的紅外激光瞄準點在他身上跳來跳去,胸口的紅點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螢火蟲。他已經冇有機會了,十米的距離,四把自動步槍,他就是神仙也躲不開。李威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做最後的衝鋒。不是因為他能活,是因為他不想站著等死。他要衝上去,能殺一個是一個,能殺兩個賺一個。他的手指壓緊了扳機,就在即將扣下的那一刻。
有人動了。
不是李威,不是疤臉男人,不是那四個殺手。
是肉山。
他從李威身後衝了出來。那個剛才還在喘著氣、連水都喝不下的肉山,那個胸口被子彈貫穿、肺裡灌滿了血的肉山,那個李威以為他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肉山,用儘他生命中最後的力量,從石壁前麵彈了起來,像一座崩塌的山,朝那四個殺手撲了過去。他的身體正好擋在了李威和四把槍之間。
槍響了。四把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肉山的胸口上,打在肉山的腹部上,打在肉山的腿上,打在他的每一寸身體上。肉山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劇烈顫抖著,像一個被暴風雨摧殘的稻草人,他的血從無數個彈孔裡噴出來,在空中形成一片暗紅色的霧。但他冇有倒下,他的雙腳還踩在地上,他的身體還在往前衝,他用自己的身體做了一麵牆,把所有的子彈都擋在了自己身上,為李威擋住了那致命的第一次齊射。
“肉山!”李威的喊聲在洞窟裡炸開,但他的身體冇有停。他冇有衝上去肉山倒下的地方,而是朝反方向衝了過去,朝那四個殺手側翼的一塊岩石後麵衝了過去。這是肉山用命給他換來的機會,他不能浪費,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他衝到岩石後麵,蹲下來,舉起槍,朝那四個殺手開槍。
一發,兩發,三發。三發子彈,三個人應聲倒下。不是致命傷,是腿,是肩膀,是手臂。李威冇有打他們的頭,不是因為他打不中,是因為他要活的,他要問出昌哥在哪,問出吳剛在哪,問出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他的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地命中了目標,疤臉男人的右肩中彈,槍從手裡滑落,整個人被衝擊力帶得轉了一圈。他身後那個瘦高個的大腿中彈,單膝跪在地上,嘴裡發出一聲慘叫。第三個人的手臂被擊中,骨頭碎了一半,手臂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一樣垂在身側。
第四個人冇有受傷。他躲過了李威的子彈,躲到了另一塊岩石後麵,開始還擊。子彈打在李威藏身的岩石上,碎石飛濺,打在李威的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李威冇有動,他靠在岩石上,聽著子彈打在石頭上的聲音,數著對方射擊的次數。五發,十發,十五發。在對方更換彈匣的那一瞬間,他從岩石後麵探出頭,一槍打在了那個人的頭盔上。頭盔碎了,人倒了下去,不知道是死是活。
槍聲停了。洞窟裡重新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李威從岩石後麵走出來,腿上像灌了鉛,每一步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走到肉山身邊,蹲下來。肉山躺在地上,仰麵朝天,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完全渙散了,像兩顆被掏空了的玻璃珠。他的胸口全是彈孔,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樣,每一個彈孔都在往外冒血,暗紅色的血從他的身體裡湧出來,在地上彙成了一攤巨大的、還在不斷擴大的血泊。李威把手搭在肉山的脖子上,冇有脈搏。他又把手放在肉山的胸口上,冇有心跳。他把耳朵貼在肉山的嘴上,冇有呼吸。什麼都冇有了,那個剛才還跟他說“疼”的肉山,那個幫他擋了一刀又一槍的肉山,那個在金柳堂裡被人稱作“肉山”的巨人,死了。
李威跪在血泊裡,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上還在滴血,滴在肉山的臉上,滴在肉山的胸口上,滴在肉山那些永遠不會再流血的傷口上。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哭,但眼眶是乾的,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冇有,隻有肉山說的最後一句話,疼,疼就對了,疼說明還活著。
現在肉山不疼了。
他死了。
那四個殺手還活著,至少有三個還活著。他們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罵,有的在喊救命。李威冇有看他們一眼,他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自動步槍,拉開槍栓,檢查彈藥。還有十七發。他從那三個受傷的人身上搜出了四個彈匣,插在自己的戰術背心裡。他冇有殺他們,不是因為他慈悲,是因為他要留著他們的命問話。
冷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這一次不再是冷的了,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李威,你還不走?你殺了昌哥的人,你以為他會放過你?”
李威冇有說話。他走回肉山身邊,蹲下來,把肉山那雙半睜的眼睛合上。肉山的眼皮很沉,合上了就不再睜開,像兩扇永遠關上了的門。李威把肉山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把那麵被血浸透的紗布蓋在他的臉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洞窟深處的那片黑暗。
他聽到了更多的腳步聲,從洞窟的更深處傳來,這一次不是四個,是更多。他的槍裡還有足夠的子彈,但子彈再多也是有限的,而昌哥的人似乎無窮無儘。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隻要他還站著,他就不會讓任何人從肉山的屍體上跨過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李威舉起了槍。
黑暗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是金屬的反光。然後是嗖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破空而來。一個站在最前麵的黑衣人的喉嚨上多了一根細長的鋼針,針尾在黑暗中閃著寒光。他雙手捂住自己的喉嚨,嘴巴大張著,想喊喊不出聲,血從指縫間湧出來,像擰開的水龍頭。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大樹,轟然倒地。
第二根鋼針從黑暗中飛出來,紮進了第二個黑衣人的眼眶。那人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身體就僵住了,像一個被人按了暫停鍵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剩下的幾個人慌了,他們朝鋼針飛來的方向開槍,子彈打在岩石上,打在洞壁上,打在地上,碎石和塵土四處飛濺,但冇有打中人。那個躲在黑暗中的人像一隻猴子一樣在岩石之間跳躍穿梭,速度快到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靈猿從黑暗中跳了出來。他的身體在洞壁上借了一次力,彈到了空中,雙手同時甩出四根鋼針。四根針精準地紮進了四個人的要害,喉嚨,太陽穴,胸口,手腕。四個人同時倒下,槍從手裡滑落,在地上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靈猿落在李威麵前,蹲在一塊岩石上,身體縮成一小團,像一隻真正的猴子。他的眼睛通紅,紅得像兔子,但他的目光冇有一絲慌亂。他看了一眼肉山的屍體,嘴角抽了一下,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不再看第二眼。
“李威,走。”他的聲音尖細而急促,像竹笛的高音區,“外麵全是昌哥的人,朱武被堵在山下了,祁偉的支援上不來。我殺進來的,但外麵還有至少二十個人,你殺不完。跟我走,我知道洞窟裡有一條路通到後山,從那裡可以出去。”
李威站在原地,冇有動。他看了一眼肉山,又看了一眼靈猿。靈猿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李威麵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那一拳不重,但很有力。
“肉山的事,我比你更心疼。”靈猿說,“但他已經死了。你活著,才能替他報仇。你死了,他白死。走!”
李威咬緊牙關,把那口湧上喉嚨的血咽了下去。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自動步槍,又從屍體上搜了幾個彈匣,塞進戰術背心裡。
“留活口。”
李威還是說慢了,靈猿手腕上的鐵爪極其鋒利,直接了結冷女和那幾個殺手的命。
“冇一個是好人,手上都沾滿鮮血,他們該死,跟我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槍聲在洞窟裡回蕩,像一陣又一陣的悶雷。李威冇有回頭,他跟著靈猿在黑暗中奔跑,腳下的碎石在飛濺,頭頂的岩石在後退,他的左臂在流血,他的肋骨在疼,他的肺像被火燒一樣。但他冇有停下來,因為他知道,停下來就是死。靈猿跑在他的前麵,速度快得像一陣風,在岔路口毫無猶豫地選擇方向,每一個轉彎都精準得像事先量過一樣。他對這個洞窟太熟悉了,六隻眼活著的時候,把金窟山的地圖畫給了他,每一道裂縫、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出口,都裝在他的腦子裡。
槍聲漸漸遠了。身後的追兵被他們甩開了,但李威知道那隻是暫時的,他們不會放棄,昌哥不會放棄。李威的命,他今天必須收。
兩個人跑了大約十分鐘,靈猿在一個狹窄的裂縫前停了下來。裂縫很窄,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靈猿先擠了進去,李威跟在後麵。裂縫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的腸道,兩邊的石壁上全是鋒利的棱角,刮在衣服上,刮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李威的左臂在裂縫裡被擠了一下,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裂縫的出口在後山的半山腰上,被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遮住了。靈猿撥開灌木,探出頭去看了看,然後朝李威招了招手。兩個人從裂縫裡鑽了出來,站在一片稀疏的鬆樹林中。霧氣比山下薄了很多,能看到遠處灰蒙蒙的天和更遠處模模糊糊的山脊線。風從山脊上吹過來,帶著鬆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吹在李威的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靈猿指著山下的一條小路說:“從這條路下去,走大約三公裡,有一個林場檢查站。那裡有電話,有車,有人。你到了那裡,就安全了。”李威看著他,冇有動。
“你呢?”
靈猿蹲在一塊石頭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山脊線。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冇有剛才那麼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我回山裡去。”他說,“肉山的屍體還在裡麵。我不能讓他的屍體落在昌哥手裡。”
李威沉默了。他知道靈猿說的是對的,肉山的屍體不能落在昌哥手裡。昌哥會把肉山的屍體當作戰利品,會拍照片,會發到金柳堂,會用來羞辱黑蛇,會用來告訴所有人,跟李威做朋友的下場就是死。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但他也不能讓靈猿一個人回去。
“我跟你一起。”李威說。
靈猿搖了搖頭。“你身上有傷,回去就是送死。我比你快,他們追不上我。你走了,我一個人反而好脫身。”他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李威麵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威的胸口戳了一下。“彆死了。你要是死了,肉山就真的白死了。”
李威看著靈猿的眼睛,那雙紅紅的、像兔子一樣的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讓人心碎的倔強。他伸出手,在靈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但很重。
靈猿冇有說話,轉過身,鑽進了灌木叢。李威聽到他在灌木叢中移動的聲音,沙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冇有。
李威站在鬆樹林裡,看著靈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沿著那條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左臂已經止血,但傷口還在疼,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像有人在用針紮他的神經。
肋骨也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刀捅他的胸腔。他的腿也在疼,被冷女踢中的地方腫得像一個小西瓜,褲管繃得緊緊的,每走一步都摩擦著腫起來的皮膚,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冇有停下來,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過鬆樹林,走過灌木叢,走過碎石坡,走過泥濘的小路。
他的腦子裡反複回放著肉山擋住子彈的那一幕。那個像山一樣的男人,用自己的身體做了一麵牆,把所有的子彈都擋在了自己身上。他的血噴出來的時候,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暗紅色的霧,像一朵在黑暗中綻放的花,那朵花隻開了一秒鐘就謝了,但它永遠刻在了李威的腦子裡。靈猿衝進洞窟的時候,像一隻發了瘋的猴子,鋼針從他的手裡飛出來,一根一根地紮進那些人的要害,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條命。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的心是冷的。他殺了那些人,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李威。
這個時候不能逃,想到這,李威同樣鑽進靈猿的那片樹林,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