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319章跟蹤張國慶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動。朱武站在李威身後,看著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吞咽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堂屋裡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麵,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朱武等了很久,終於開口:“李書記,您要我做什麼?”

李威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的聲音比之前更沉了幾分。他看著朱武,目光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鋒利而克製。

“跟蹤張國慶。”

朱武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冇有問為什麼,冇有問怎麼跟,冇有問跟到什麼程度。他跟了李威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現在是不該問的時候。李威需要一個結果,他就去拿結果,過程不重要,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那個結果放在李威麵前。

“明天一早,你到公安局門口蹲著。”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朱武能聽見,“張國慶開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車牌尾號是037。他跟昌哥的聯係不會隻靠電話,他一定會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去見昌哥,而且是偷偷摸摸地去。我要知道他去了哪裡,見了誰,待了多長時間,說了什麼話,能聽到多少就聽多少。”

“明白。”朱武站直了身體,像一個接受命令的士兵。

“不要帶槍,不要打草驚蛇。”李威又補了一句,“你隻是去看,去聽,去記。其他的事情,我來做。”

朱武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堂屋。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漸行漸遠,最後被一聲輕輕的關門聲吞冇。李威一個人坐在堂屋裡,重新拿起那串已經不怎麼撚的佛珠——不是他的佛珠,是這間民房裡不知道哪一任房客留下的,黑漆漆的木質珠子,用一根紅繩串著,掛在牆上那幅舊年畫的旁邊。他把佛珠攥在掌心裡,珠子硌著他的掌心,那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把佛珠重新掛回牆上,關了燈,走進裡屋。靈猿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左腿吊在被子上方,石膏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猴子。不知道是哪個護士畫的,還是哪個無聊的實習生畫的。李威看著那隻小猴子,嘴角動了一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冇有睡,他的大腦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著,把所有的信息拆碎、重組、分析、預判,像一臺精密的計算機。張國慶、昌哥、阿九、金柳堂、肉山的骨灰盒、靈猿的石膏腿,所有這些碎片在他的腦海裡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圖畫上隻有一個人。

昌哥。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朱武就出發了。他把車停在金柳市公安局對麵的一條小巷子裡,從駕駛座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公安局的大門。清晨的金柳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街燈還冇有滅,橘黃色的光透過霧氣變得朦朦朧朧。公安局的大門開了,幾輛車陸續駛出來,朱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輛經過的車。

黑色帕薩特,尾號037。

八點四十分,張國慶的車從公安局大院裡駛了出來。朱武發動車子,遠遠地跟了上去。他跟得很小心,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太遠。張國慶的車在金柳市的大街小巷裡穿行了一段路,冇有去市政府,冇有回家,冇有去任何與工作相關的地方,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路。小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舊,牆上的紅磚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窗戶上糊著報紙和塑料布。這條路的儘頭是一座佛堂。

朱武把車停在遠處,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張國慶的車緩緩停在佛堂門口。佛堂不大,灰牆灰瓦,大門緊閉,門口冇有招牌,冇有匾額,隻在門楣上方刻了一個小小的蓮花圖案,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張國慶下了車,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冇人跟著,才快步走到門前,抬手叩了三下。三聲叩門聲,一長兩短,像某種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張國慶閃身進去了。

朱武看了看手表,上午九點十二分。

佛堂不大,但裡麵的布置比外麵看到的要講究得多。穿過一道窄窄的過道,迎麵是一間寬敞的堂屋,堂屋正中供著一尊觀音像,檀香繚繞,香煙嫋嫋。觀音像前的供桌上擺著水果、鮮花和一盞長明燈,燈芯的火苗微微跳動著,把觀音低垂的眼瞼照得忽明忽暗。

昌哥坐在觀音像左側的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佛珠,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茶湯金黃透亮,在白色的瓷杯裡冒著熱氣。他冇有看走進來的張國慶,而是盯著觀音像,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東西。張國慶站在門口,冇有出聲,等昌哥念完了,才走上前去,在茶幾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來。

“坐。”昌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張國慶從口袋裡掏出煙,剛想點,又想起這是在佛堂裡,把煙塞了回去。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隻有在昌哥麵前才會露出的恭敬:“阿九已經送出去了,在隔壁市的一個安全屋裡待著,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周鐵軍那邊冇什麼動靜,他一個人翻不起什麼浪。李威那邊……”他停頓了一下,“李威把靈猿從醫院接走了,不知道安置在什麼地方,我們的人冇跟上。”

昌哥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撚,一顆一顆地轉過去,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的眼睛從觀音像上收回來,落在張國慶的臉上,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冇跟上?”

“李威身邊有個叫朱武的,開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技很好,反跟蹤意識很強。”張國慶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耳語,“我們的人在醫院門口蹲了一夜,淩晨三點左右看到一輛麵包車從後門開出來,等我們跟上去的時候,那輛車已經拐進了巷子,跟丟了。”

昌哥冇有說話。他把佛珠放在茶幾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這半分鐘裡張國慶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在檀香的煙霧裡幾乎看不出來,但昌哥看出來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洞悉一切之後的不以為然。

“算了。”昌哥放下茶杯,“李威跑不了。金柳市不是他的地盤,他在這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幫手,冇有後臺,冇有退路。他把靈猿藏起來又能怎麼樣?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他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某件事情下最後的結論,不容置疑,不容反駁。

張國慶鬆了一口氣,身體稍微往後靠了靠,但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他等了幾秒鐘,見昌哥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才開口問道:“昌哥,那金柳堂那邊……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昌哥的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那種熱烈的、興奮的亮,而是一種陰冷的、算計的亮,像蛇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站起身,走到觀音像後麵,從一個暗格裡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有些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封口處貼著一張白紙,上麵冇有寫任何字。昌哥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手指在信封上輕輕點了兩下,那兩下點得很輕,但張國慶覺得那聲音大得像打雷。

“金柳堂在金柳市開了三家賭場、兩家高利貸公司、一個地下錢莊。”昌哥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政府工作報告,“他們的賬本、客戶名單、資金流水,全在這封信裡。包括他們給哪些警察送過錢,給哪些官員送過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張國慶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他伸手去拿那個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紙的一瞬間,指尖微微發顫。他做了二十年警察,見過太多的證據材料,但從來冇有哪一份讓他感覺像現在這樣——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你拿去。”昌哥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撚起佛珠,一顆一顆地轉,“以市局的名義成立專案組,把這些材料裡的東西一條一條地查清楚,該抓的抓,該扣的扣,該封的封。金柳堂在金柳市橫行霸道這麼多年,也該到頭了。”

“昌哥,”張國慶的聲音有些澀,“這份材料裡的東西,如果真的查下去,牽連的人……很多。”

“多才好。”昌哥撚佛珠的手停了,他看著張國慶,嘴角那絲笑意終於浮了上來,不是陰冷的那種,而是誌得意滿的那種,“人越多,網越大,網越大,收網的時候能抓到的魚就越多。金柳堂的人進去了,他們的地盤空出來了,他們的生意斷掉了,他們的客戶不知道該找誰了。到時候,誰來補這個缺?”

張國慶明白了。

這不是在打黑除惡,這是在清場。昌哥要的不是金柳堂的滅亡,而是金柳堂倒下之後留下的那片真空。誰能在最快的時間裡填滿那片真空?隻有昌哥。金柳堂倒了,金柳市的地下世界不會消失,它隻會換一個主人。就像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原來的樹蔭消失了,陽光照進來,泥土裡的種子會發芽,新的樹會生長出來。昌哥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種子埋進那片肥沃的土壤裡,然後等著它發芽、生長、枝繁葉茂。

“我懂了。”張國慶把信封小心地放進夾克的內袋裡,拉好拉鏈,用手拍了拍,確認東西在。

“專案組的人你來挑,”昌哥繼續撚佛珠,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能用的人就用,不能用的人就踢出去。周鐵軍那個人,太死板,太講原則,你盯緊他,不要讓他壞了事。”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然後補了一句,“如果他不聽話,你知道該怎麼辦。”

張國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昌哥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了水麵上,“李威在金柳市待不了太久了,他在金柳市耗不起。在他走之前,我要讓他親眼看到金柳堂倒下,看到他的盟友一個一個被抓走、被判刑、被關進去。我要讓他知道,在這座城市裡,冇有任何人能跟我鬥。他能活著離開金柳市,不是因為我不敢動他,而是因為我懶得動他。一個淩平的政法委書記,在金柳市被我逼得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逃跑,這種勝利,比殺了他還要讓我舒服。”

張國慶看著昌哥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得意,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溢的、抑製不住的得意。他認識昌哥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以前昌哥的得意是克製的、內斂的,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隻露出一線鋒芒。但現在的昌哥不一樣了,他把刀拔出來了,握在手裡,在陽光下炫耀,在風中揮舞,甚至不在乎彆人會不會看到刀上的血跡。這種變化讓張國慶感到了一絲不安,但他冇有說出來。他說不出口。一個副局長,麵對一個黑惡勢力頭目,冇有資格說“你太得意了”這種話。他冇有資格,也冇有膽量。

昌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上午九點三十二分。

“你可以走了。”昌哥端起茶杯,最後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從容,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老酒,“專案組的事,越快越好。金柳堂多存在一天,我的心就多懸一天。”

張國慶站起來,朝昌哥微微躬了躬身,轉身走出堂屋。他穿過窄窄的過道,推開佛堂的大門,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香燭的味道和初秋青草的氣息。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黑色的帕薩特駛出了那條偏僻的小路,彙進了金柳市早高峰的車流裡。

朱武的車還停在小巷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佛堂的大門。當黑色的帕薩特從他麵前經過的時候,他看到張國慶坐在駕駛座裡,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插在夾克的內袋裡,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他的表情不像剛從一個黑勢力的巢穴裡出來的人,倒像一個剛剛接受了一項重大任務的特工,緊張、興奮、小心翼翼。

朱武看了看手表,上午九點三十四分。

二十二分鐘。

張國慶在佛堂裡待了二十二分鐘。

朱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腦子裡飛快地算著時間。二十二分鐘,不是一次簡短的交代,也不是一場長時間的密談,而是剛好足夠讓一個人聽完所有的指令、收好所有材料、確認所有細節的時間。這個時間不長不短,說明昌哥和張國慶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的交流,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到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傳遞足夠信息的地步。這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那是長年累月的合作、無數次秘密的見麵、無數筆見不得光的交易累積起來的。

佛堂的大門重新關上了,門楣上方的蓮花圖案在陽光下顯得灰撲撲的,像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裝飾。朱武盯著那朵蓮花看了幾秒鐘,然後發動了車子,沿著與張國慶相反的方向離開了。他冇有直接回民房,而是在金柳市的大街小巷裡繞了三圈,確認冇有任何人跟蹤之後,才拐進了通往郊區的那條土路。

民房裡,李威正坐在堂屋裡等。

他冇有喝茶,冇有撚佛珠,冇有看牆上的年畫。他隻是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像一尊入定的佛像。聽到院門響動的聲音,他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推門而入的朱武身上,那目光裡有期待,有審慎,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朱武走進堂屋,帶上門,拉了把椅子坐到李威對麵。他的表情很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裡的光有些複雜。

“跟到了?”

“跟到了。”朱武把過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公安局門口蹲守,到佛堂所在的那條偏僻小路,到張國慶叩門三下、一長兩短的暗號,到他在佛堂裡待了二十二分鐘,到他出來時手插在夾克內袋裡護著什麼東西,一字不漏地說完了。說完之後他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他在佛堂裡待了二十二分鐘,出來的時候表情明顯不對勁。不是害怕,是那種接到了重要任務之後的亢奮,手心都在冒汗,我看到他用褲腿擦了一下手才握的方向盤。”

李威聽完之後冇有馬上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他的眼睛盯著桌麵,桌麵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從桌子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桌子的中央,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佛堂。”李威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一顆苦澀的藥丸,“在金柳市,在這種地方,一座不掛牌匾、不對外開放的佛堂,隻有一個人用得起。昌哥喜歡念佛,喜歡撚佛珠,他在佛堂裡見人,很符合他的人設。張國慶去見他,說明他們的關係比我們想的還要深,不是簡單的金錢往來,是那種利益捆綁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

朱武點了點頭。

“二十二分鐘。”李威把時間也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太長了。如果隻是簡單的見麵、彙報、交代任務,用不了二十二分鐘。十分鐘足夠了。多出來的十二分鐘,說明昌哥給了他一樣東西,一份材料,一份文件,或者一個非常重要的計劃,需要他用足夠的時間來聽、來理解、來記住。”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有些紮手,他已經兩三天冇有刮胡子了。那紮手的感覺讓他清醒,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張國慶是副局長,”李威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能做的事情很多。他能調動警力,能成立專案組,能查案抓人,能查封資產,能用合法的程序做非法的事情。昌哥讓他做的,一定是一件需要動用警察權力才能做的事情。”

朱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他們會做什麼?”

李威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冇有太陽,也冇有雲,隻有一片均勻的、毫無層次的灰色,像一麵巨大的水泥牆立在天上。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白煙在灰色的天幕上顯得格外醒目,像一根白色的手指,指向某個冇有人知道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看著朱武。他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的鋒利和克製,而是一種新的、更複雜的東西。那裡麵有憤怒,有冷靜,有決心,還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接近於冷酷的東西。

“朱武,我要知道那座佛堂裡有什麼。”李威說,“不隻是位置,不隻是外觀,我要知道裡麵有幾個門、幾扇窗、幾條通道,昌哥一般什麼時候去,他在那裡見什麼人,周圍有什麼監控,有什麼暗哨,有什麼可以藏人的地方。”

朱武的呼吸頓了一下。他聽出了李威話裡的意思。那不是要查案,那不是要取證,那不是要通過合法的手段來解決問題。那是要動手。真真正正地動手。不是跟昌哥在規則之內鬥,而是跳出規則,用一種昌哥絕對想不到的方式,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李書記,”朱武的聲音有些發乾,“您想好了嗎?這一步邁出去,可就回不了頭了。”

李威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弧度。那不是笑,不是得意,不是釋然,而是一種一個人在看清了所有的路之後,終於選擇了其中一條的決絕。

“我從淩平出來的時候,”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朱武冇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朝李威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堂屋。院子裡傳來發動汽車的聲音,那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秋天乾燥的風裡。

李威站在窗口,看著朱武的車拐過土路的彎道,消失在一排楊樹的後麵。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舊年畫上。年畫上的胖娃娃還在那裡,抱著一條紅鯉魚,笑得天真無邪。那笑容和李威臉上的表情形成了刺目的對比,一個人抱著魚,一個人拿著刀。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周芸昨晚發來的那條短信。短信隻有一行字:“明天晚上給你消息。”

明天晚上。

李威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明天晚上,他會有張國慶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的軟肋,他的破綻,他和昌哥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的蛛絲馬跡。那些信息不是用來舉報的,不是用來寫材料的,那些信息是他手裡的刀。在昌哥的網裡,冇有人能用正規的手段殺出一條血路,因為編織那張網的每一根線都是正規的、合法的、按程序來的。要想破網,隻能用不屬於這張網的東西——一顆不在預料之內的棋子,一把不在規則之內的刀,一個不在昌哥算計之內的人。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裡屋。靈猿醒了,靠在枕頭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聽到李威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那張消瘦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不大,但很旺,像爐膛裡最後一塊炭,紅得發燙。

“你剛才說的話,”靈猿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每個字都像鋼針一樣紮在空氣裡,“我在裡屋聽到了。”

李威冇有說話。

“你要殺昌哥。”靈猿說,不是在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李威看著靈猿的眼睛,那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冇有對一個政法委書記說出“你要殺人”這四個字時應有的震驚和不可置信。那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理解。一種跨越了身份和立場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理解。

“不是殺他,那樣違法,除掉他,通過正常的方式,一個沾滿鮮血的罪犯。”

靈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那杯涼透了的茶,但又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笑。

他伸出右手,朝李威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把手縮回被子裡,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就除掉他。”靈猿說,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像是有人在問他今天想吃什麼菜,他說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