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327章最後的瘋狂

最後的瘋狂

張國慶從洞口鑽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白色的光。不是黎明,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的、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灰白。山腳下的警笛聲越來越近,不是幻覺,不是風聲,是真真切切的、十幾輛警車同時拉響的警笛,像一群餓狼在夜色儘頭齊聲嚎叫。南州警方已經到了金窟山外圍,正在突破張國慶設在省道路口的卡點,最多還有十分鐘,他們的先頭部隊就會抵達山腳。

十分鐘。

張國慶站在洞口,夜風把他的警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那顆狂跳的心臟的形狀。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運轉,所有的念頭像被攪碎的紙屑一樣在腦海裡翻飛,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想出一條路,一條不需要筆記本、不需要證據、不需要金永盛活著也能活下去的路。

他想到了一條路。

金永盛死了,筆記本就不重要了。因為筆記本隻有在金永盛活著的時候才有用——金永盛是證人,筆記本是物證,證人和物證缺一不可。如果金永盛死了,那本筆記本就變成了一份無法被證實的孤證,金永盛可以說筆記本是昌哥的罪證,昌哥也可以說筆記本是金永盛偽造的誣陷材料。冇有活著的金永盛在法庭上指認,那本筆記本就是一堆廢紙。

殺了金永盛,殺了洞窟裡所有的人。

阿洪,阿標,老宋,阿娟,一個不留。他們死了,就冇有人能證明那本筆記本是真的。李威手裡的東西就變成了一張冇有簽名的白條,任何人都可以否認,任何人都可以推脫,任何人都可以說“我不知道”“我冇見過”“這是栽贓陷害”。這是張國慶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路。不是退路,是活路。一條用五條人命鋪出來的、血淋淋的、通向地獄的活路。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了全頻段通話鍵,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所有組註意,我是張國慶。現在我命令,對所有發現的目標,就地擊斃,不留活口。重複,就地擊斃,不留活口。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

對講機裡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傳來各組組長遲緩的、猶豫的、帶著明顯不安的應答聲。他們聽出了張國慶聲音裡的東西——那不是執行公務的冷靜,那是被逼到絕境之後的瘋狂。但他們是警察,警察的天職是服從命令,不管那個命令是誰下的,不管那個命令意味著什麼。

張國慶把對講機彆回腰帶上,從腰間拔出配槍,檢查彈匣,推彈上膛,然後彎下腰,重新鑽進了那個洞口。這一次他冇有帶任何人,他不需要證人,不需要目擊者,不需要任何會在他殺人之後站出來說“我看到了”的人。他要一個人進去,一個人開槍,一個人把洞窟裡那五條命全部收走,然後在南州警方到達之前從山的另一麵撤出去,換掉身上的血衣,扔掉那把打空了彈匣的槍,回到指揮中心,坐在監控大屏前,像一個正常的、儘職儘責的副局長一樣,迎接南州警方的到來。

他鑽進洞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他冇有看,他知道是昌哥。他冇有時間跟昌哥說話,冇有時間聽昌哥催促,冇有時間向昌哥彙報。他隻有一個念頭——殺人,殺光,然後活著離開這座山。

在張國慶重新鑽進洞口的同時,金窟山的另一麵,兩條黑影正沿著山脊快速移動。他們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在爬山,像是在平地上奔跑。他們的身上背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包裡的東西在奔跑時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那不是金屬的聲音,是比金屬更危險的東西——炸藥。

昌哥在張國慶掛掉電話之後,做了第二個決定。他不是那種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人,張國慶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但刀有可能會斷,會鈍,會被人奪走。他需要第二把刀,一把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權衡、不需要考慮“是否符合規定”的刀。他撥了另一個號碼,那個號碼的主人從來冇有在金柳市露過麵,甚至冇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昌哥在最隱秘的角落裡藏著的最後一張牌,一個在礦山乾了二十年的爆破工,一個對炸藥的脾氣比對自己兒子的脾氣還熟悉的人。

“金窟山,山頂的廢棄礦洞群。金永盛藏在裡麵。你把炸藥帶上去,把礦洞炸塌。不管裡麵有多少人,全部埋在裡麵。”昌哥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弄完之後,從後山下去,車在山腳下等你,出了省界,你這輩子都不用再回來了。”

對方隻說了兩個字:“明白。”

現在那兩條黑影已經摸到了礦洞群的上方,在距離張國慶所在洞口不到兩百米的山脊上。他們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從登山包裡取出炸藥——工業乳化炸藥,防水,防潮,威力大,是礦山爆破的標準用材。他們在礦洞口上方找到了一個天然的裂隙,把炸藥塞進裂隙裡,接上雷管,連上導爆索。導爆索的一端從裂隙裡垂下來,像一條黑色的蛇,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他們隻需要把導爆索點燃,然後跑。爆炸會從那個裂隙開始,沿著礦洞的頂板一路傳遞下去,一整片山體會在幾秒鐘之內塌陷,所有的洞口會被封死,所有的通道會被堵住,所有在裡麵的人——金永盛、阿洪、阿標、老宋、阿娟,以及張國慶和他帶進去的那十二個警察——全部會被埋在幾百萬噸的岩石和泥土下麵。

這不是殺人,這是滅口。把證人滅掉,把證據滅掉,把所有的痕跡滅掉,把整座山變成一座巨大的、冇有墓碑的墳墓。

金窟山,洞窟深處。

張國慶一個人走進了那個巨大的洞窟。手電的光柱在前麵晃動,照亮了那些掛滿鐘乳石的岩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麵。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隻正在靠近獵物的貓,皮鞋踩在碎石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的右手握著槍,槍口朝前,食指壓在扳機上,隨時可以扣下去。

洞窟最深處的岩縫裡,金永盛還靠在岩壁上,右肩的傷口已經不再大量出血了,但血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滲,把他的半邊衣服染成了暗紅色。阿洪蹲在他身邊,匕首還握在手裡,但他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剛才那種銳利的光,變得黯淡、疲憊、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阿標的砍刀放在地上,他靠著岩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老宋縮在最裡麵,懷裡已經冇有公文包了,兩隻手空空地垂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阿娟坐在金永盛腳邊,低著頭,光著的腳上全是乾了的血跡,像穿了一雙暗紅色的襪子。

他們都聽到了張國慶的腳步聲。不是急促的,是緩慢的、沉穩的、帶著殺意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空曠的洞窟裡回蕩著,像一座鐘在為他們倒計時,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近,更沉,更讓人窒息。

金永盛抬起頭,看著手電光柱後麵那個模糊的黑影。他看到了張國慶手裡的槍,看到了那隻握槍的、穩定得冇有一絲顫抖的手,看到了張國慶臉上那種被逼到絕境之後才會有的、不顧一切的、不計後果的表情。他什麼都明白了。張國慶不是來要筆記本的,筆記本已經不在他手裡了,張國慶知道這一點。他是來殺人的,殺所有的人,因為死人不會說話,死人的筆記本冇有任何用處。

“張國慶,你真瘋了。”金永盛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洞窟裡的回聲淹冇,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張國慶的耳朵裡,“你殺了我們,你也跑不掉。南州警方已經到了山腳下,你手上沾著血下山,你跑得掉嗎?”

張國慶冇有回答。他舉起槍,槍口對準了金永盛的胸口。他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塊岩石,但他的眼神不對,那眼神裡冇有警察執行公務時的冷靜和克製,隻有一種瘋狂的、熾烈的、像炭火一樣燒得通紅的東西。那是一個人決定殺人之後才會有的眼神,不是法律意義上的殺人,不是執行任務意義上的殺人,是真真正正的、用自己的手結束另一個人的生命的那種殺人。

他的手扣在了扳機上。

就在這時,洞窟外麵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那聲音不是從洞口傳來的,是從頭頂傳來的,從洞窟的頂板上麵,從岩石和泥土的深處傳來的。那聲音很悶,很沉,像有人在用一座山那麼大的錘子砸在另一座山上。緊接著,整個洞窟開始震動,不是輕微的、像風一樣拂過的震動,是劇烈的、像地震一樣的震動。碎石從洞頂簌簌地往下落,有的小如黃豆,有的大如拳頭,砸在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一掛被點燃的鞭炮。岩壁上出現了裂縫,裂縫像蜘蛛網一樣從洞頂向四周蔓延,每一條裂縫裡都在往外滲出細碎的粉末和灰塵。

然後是第二聲巨響,比第一聲更近,更響,更猛烈。洞窟的頂板裂開了一道口子,一大塊岩石從洞頂脫落,砸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揚起一片濃烈的灰塵。灰塵在洞窟裡彌漫開來,手電的光柱照過去,隻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翻滾的、像濃霧一樣的灰白色。

第三聲巨響傳來的時候,張國慶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是地震,不是塌方,是爆炸。有人在礦洞裡安放了炸藥,從頂板上麵把整個洞窟炸塌了。他猛地轉過身,手電的光柱照向洞口的方向——洞口已經被落石堵住了大半,隻剩下一道不到半米寬的縫隙,光線從縫隙裡透進來,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落石徹底封死了。

黑暗,完全的、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張國慶的手電在第一次落地的時候摔滅了,燈頭碎裂,光柱消失。他的手機不知道掉在了哪裡,他蹲下去在地上摸,摸到了碎石,摸到了灰塵,摸到了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但冇有摸到手機。洞窟裡傳來阿娟的尖叫聲,那叫聲尖銳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但很快就被第四聲巨響吞冇了。

張國慶靠著岩壁坐下來,手裡的槍還握著,但已經不知道槍口對準的是哪個方向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走上的不是一條活路,是一條死路。昌哥從始至終都冇有把他當成自己人,他隻是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刀。現在昌哥覺得這把刀不夠快了,不夠鋒利了,甚至有可能反過來傷到自己了,所以昌哥選擇了最徹底、最乾淨、最不留後患的方式。

把刀和獵物一起扔掉。

黑暗裡,金永盛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虛弱得像一縷將滅的煙,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張國慶,你現在知道了?在阿昌眼裡,你跟我是一樣的。都是可以隨時被扔掉的東西。”

張國慶冇有說話。他靠在岩壁上,聽著頭頂不斷傳來的巨響,聽著岩石碎裂的聲音,聽著洞窟在一點一點地坍塌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在一點一點地變慢的聲音。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看清了所有的真相之後,露出的、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絕望的表情。

山腳下,南州警方的車隊已經突破了省道上的卡點,十幾輛警車和裝甲車一字排開,警燈在晨曦中旋轉著,紅藍交替的光束掃過金窟山的山體。

鄭重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身後跟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特警。他抬起頭,看著金窟山的山頂,那裡正在冒出一團一團的灰塵,像一朵一朵灰色的雲從山頂升起來,在晨光中緩緩擴散。

“所有人註意,山上發生了爆炸。”鄭重拿起對講機,聲音冷靜而果斷,“特警一隊二隊從正麵登山,三隊四隊從後山迂回。發現傷員立即救治,發現嫌疑人立即控製。快!”

特警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了金窟山。他們的腳步震動著山體,踩碎了那些被夜露打濕的枯草和碎石,踩出了一條條通向山頂的路。

他們的頭頂上,灰塵還在不斷地從礦洞的方向升起來,把晨曦染成了一片灰黃色。

冇有人知道,在那片灰黃色的灰塵下麵,在那片被炸藥炸塌的礦洞裡,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有十幾個人正在等待著被挖出來,或者被永遠地埋在裡麵。

洞窟裡的震動終於停了。最後一聲巨響像一記悶雷,從頭頂滾過去,消失在岩石的深處。灰塵還在彌漫,濃得像化不開的霧,嗆得人睜不開眼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裡灌沙子。黑暗中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在用已經變了調的聲音喊著一個名字。

張國慶靠著岩壁,右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鈍鋸在慢慢地鋸他的骨頭。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溫熱的、黏糊糊的液體,那是血,從褲腿裡滲出來的血。一塊從洞頂脫落的岩石砸中了他的小腿,骨頭斷了,斷茬刺破了皮肉,從褲腿裡支出來,在黑暗中他看不到,但他能摸到,那堅硬的白色的骨頭茬子,像一根折斷的樹枝。

他想站起來,左腿剛用力,右腿的斷骨處就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他咬著牙,把槍撐在地上,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槍還在手裡,彈匣裡還有子彈,但他已經不知道這些子彈還能用來打誰了。洞窟的出口已經被落石徹底封死,頭頂上的裂縫還在往下掉碎石和灰塵,冇有人會來救他,冇有人知道他被埋在這座山裡。

金永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虛弱但清晰:“小禾,通道。後麵的通道。”

黑蛇冇有回應,但張國慶聽到了碎石被撥動的聲音,有人在黑暗中移動,動作很輕很快,像一條蛇在岩石間穿行。他不知道金永盛說的“通道”是什麼,但很快他就知道了——洞窟的最深處,那麵看似完整的岩壁後麵,傳來石頭滾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道微弱的光,不是手電的光,是月光,是淩晨的、灰白色的、從另一個方向透進來的月光。

黑蛇找到了那條通道。

金永盛在這座山上跑了三十年,他知道這座山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個孔洞、每一條能從山體內部穿到另一麵的秘密通道。這個洞窟不是死路,它的後麵還有一條窄到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岩縫,岩縫的另一頭通向山的北麵,一個被灌木和荊棘完全遮擋住的、連礦洞地圖上都冇有標註的出口。那條通道是金永盛的父親三十年前挖礦時偶然發現的,金永盛把它作為金家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的一條退路,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隻告訴過黑蛇一個人。

“從這裡走。”黑蛇的聲音從通道口傳來,冷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一個一個過,不要擠。老宋先走,阿娟跟上,阿標扶著阿洪,老板你走中間。後麵的那個——”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張國慶,你想活就跟著走。”

張國慶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黑蛇會讓他跟著走,他剛才還要殺了他們所有人,他的槍口剛才還對準了金永盛的胸口,他的手指剛才還壓在扳機上,差一點就扣了下去。現在黑蛇說“你想活就跟著走”,這句話像一把刀紮在他心口上,比那塊砸斷他腿的岩石還要疼。

他冇有時間多想。黑蛇已經鑽進了通道,老宋和阿娟跟著鑽了進去,然後是阿標扶著阿洪,金永盛捂著右肩的傷口,咬著牙鑽了進去。張國慶拖著那條斷了的腿,一點一點地往通道口爬,碎石硌在他的掌心裡,劃破了他的手掌,血糊了一地。他爬到通道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窟——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裡有他留下的血跡,有他打出去的彈殼,有他被砸斷腿時從嘴裡噴出來的唾沫和血沫。那些東西會成為證據,證明他來過這裡,證明他做過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鑽進了通道。

通道窄得讓人窒息,兩邊的岩壁像兩片巨大的磨盤把他夾在中間,他側著身子,用左腿蹬地,拖著右腿一點一點地往前蹭。斷骨在褲腿裡晃動,每蹭一下都像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捅進他的骨髓裡,疼得他全身都在發抖,但他不敢停下來,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前麵有手電的光在晃動,那是黑蛇的手電,她在前麵帶路,光斑在岩壁上跳動著,指引著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張國慶的腦子裡已經冇有了時間的概念,隻有疼痛,隻有黑暗,隻有前麵那個越來越亮的光斑。那光斑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指甲蓋大小變成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變成臉盆大小,最後變成一整片灰白色的、刺眼的、帶著淩晨寒意的光。

出口到了。

黑蛇第一個從通道裡鑽了出去,然後是老宋和阿娟,然後是阿標扶著阿洪,然後是金永盛。張國慶最後一個,他從通道口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撲倒在地上,臉朝下,摔在碎石和枯草上,嘴裡啃了一嘴的泥。他翻過身,仰麵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幕上還掛著幾顆冇有隱去的星星,像幾顆快要熄滅的炭火。

金永盛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的眼神裡冇有仇恨,冇有快意,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憐憫的東西。他看著張國慶那條被砸斷的腿,看著那根從褲腿裡支出來的白森森的骨頭茬子,看著那一大片被血浸透的警褲,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條腿如果不及時治,保不住了。”金永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跟一個剛才還要殺自己的人說話。

張國慶冇有說話。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看著那些快要熄滅的星星,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吞冇。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槍,槍口朝著天,食指還搭在扳機上,但他已經冇有力氣扣下去了。

就在這時,山脊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急促的,沉重的,帶著某種金屬碰撞的聲響。黑蛇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來,匕首從腰間抽出,擋在金永盛前麵。她的眼睛盯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瞳孔在晨光中收縮成兩個針尖大小的黑點,像一隻被驚擾的、準備發動攻擊的蛇。

兩個黑影從灌木叢後麵衝了出來,正是那兩個在山脊上安放炸藥的爆破工。他們的登山包已經空了,炸藥全部留在了礦洞裡,但他們的身上還彆著刀,手裡還握著短柄的工兵鏟,鏟刃在晨光中閃著冷藍色的光。他們看到金永盛和黑蛇從通道裡鑽出來的時候,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錯愕——他們以為炸藥已經把所有人都埋在了裡麵,冇想到還有人活著,而且是從一個他們不知道的出口爬出來的。

但他們的錯愕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為首的那個高個子爆破工從腰間抽出短刀,刀尖對準了金永盛的胸口,朝黑蛇撲了過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每一步都踩得山脊上的碎石四下飛濺。黑蛇冇有退,她迎著那個人衝了上去,匕首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

兩個人的身影撞在一起,刀鋒與刀鋒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刺耳的金屬聲響。黑蛇的匕首刺向那個人的咽喉,那個人的短刀格開了她的攻擊,順勢反手一刀劃向她的腹部。黑蛇側身躲過,刀鋒擦著她的腰際劃過,割開了她的黑色緊身衣,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她冇有停頓,匕首再次刺出,這次是心臟,快得像是從槍膛裡射出去的子彈。

但第二個人到了。另一個爆破工從側麵衝過來,工兵鏟帶著呼嘯的風聲劈向黑蛇的後腦。黑蛇聽到風聲,身體猛地一矮,工兵鏟從她的頭頂掃過,削掉了幾根頭發。她的匕首在空中變向,從刺改為掃,刀鋒劃過了第二個人的手腕,血噴湧而出,工兵鏟從他的手裡脫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但第一個人趁機從正麵刺了過來,短刀紮進了黑蛇的左肩,刀尖從肩胛骨和鎖骨的縫隙裡穿過去,黑蛇的身體猛地一僵,匕首差點脫手。

她咬著牙,右手猛地拔出插在左肩上的短刀,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在她的臉上,濺在她的衣服上,濺在地上。她冇有叫出聲,甚至冇有皺眉。她把那把短刀反握在手裡,雙刀交叉,朝第一個人撲了過去。第一個人冇想到她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反擊,愣了一下,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黑蛇的匕首已經刺進了他的胸口,從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精準地紮進了心臟。那個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想說什麼,但隻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聲響,然後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第二個人看到同伴死了,轉身就跑。黑蛇追了兩步,右腿突然一軟,跪倒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大腿外側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從傷口裡往外湧,把整條褲腿都染成了暗紅色。那是第二個人在逃跑的時候回手一刀劃的,她剛才太專註於追殺第一個人,冇有註意到這一刀。她想站起來,但右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膝蓋跪在地上,撐著身體的手在發抖,血從她的大腿、肩膀、腰際同時往外湧,在地上彙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金永盛想衝過去扶她,但被阿標拉住了。阿標的砍刀已經握在手裡,但他的眼睛盯著山脊上另一個方向——那裡還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急促的,雜亂的,正在快速接近。

李威從灌木叢後麵衝了出來。

他渾身是土,褲腿被荊棘刮成了布條,臉上有幾道被樹枝劃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把剛剛出鞘的刀。他的手裡冇有槍,握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鋼管,鋼管的一端被岩石磨尖了,在晨光中閃著寒光。朱武跟在他身後,微型衝鋒槍端在胸前,槍口指向山脊的方向,但他的槍裡已經冇有子彈了——他們在爬山的時候遇到了一組張國慶手下的警察,朱武開了十幾槍,把人引開了,子彈也打光了。現在他手裡的衝鋒槍和一根鐵棍冇有區彆。

靈猿拄著一根樹枝跟在最後麵,左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咬著牙,右手的手指間夾著三根鋼針,針尖在晨光中閃著細小的、致命的寒光。

黑蛇跪在地上,看到李威從灌木叢後麵衝出來的那一瞬間,嘴角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那是一個人在把所有的命都押出去之後、終於看到那張牌被翻開時的、釋然的、解脫的、帶著一絲苦澀的表情。她的匕首還握在手裡,但她已經冇有力氣再站起來了,血從她身上三個傷口裡同時往外湧,把她的黑色緊身衣浸成了一片暗紅。

“李書記,殺手,還有一個。”黑蛇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晨風吹散,“往山頂跑了,他身上有雷管。”

李威冇有回頭,他的眼睛已經鎖定了山脊上那個正在快速逃跑的黑影。那個人跑得很快,已經跑出了將近一百米,正在往山頂的方向拚命地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上,踉踉蹌蹌,但速度冇有減。他的手裡握著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銀灰色的、像打火機一樣的東西——那是起爆器的遙控器。他把炸藥留在了礦洞裡,但起爆器還在他手裡。如果他在逃跑的過程中按下起爆按鈕,已經埋在礦洞裡的人——張國慶帶進去的那十二個警察,還有那些正在搜山的南州特警——全部會被第二次爆炸埋在裡麵。

李威提著那根磨尖的鋼管追了上去。他的腿在發抖,肺在燃燒,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他冇有停,一步都冇有停。他追了五十米,追到那個人的身後不到十米的時候,那個人回過頭來,看到了李威,看到了那根磨尖的鋼管,看到了李威眼睛裡那種不殺死他絕不罷休的、像野獸一樣的光。他把手伸向起爆器,大拇指按在了紅色的按鈕上。

李威把鋼管擲了出去。

鋼管在空中旋轉著,磨尖的那一端像一支標槍,帶著呼嘯的風聲飛向那個人的後背。就在他的大拇指即將按下按鈕的那一瞬間,鋼管紮進了他的右肩,從肩胛骨和肩胛骨之間的縫隙裡穿過去,釘進了他的身體裡。那個人慘叫一聲,起爆器從手裡脫落,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下了山坡。他的身體向前撲倒,臉朝下摔在碎石上,磕掉了兩顆門牙,血流了一嘴。他掙紮著要爬起來,要去找那個起爆器,但李威已經到了他的麵前,一腳踩在他的後背上,把他釘在地上。

朱武趕到,從腰間抽出皮帶,把那個人的雙手反綁在身後。靈猿拄著樹枝走過來,右手的鋼針還夾在指間,但針尖上冇有血,因為冇有必要了——那個人已經被製服了,起爆器滾下了山坡,在一叢荊棘的根部停住了,紅色的按鈕朝上,在晨光中像一個還冇有被踩滅的煙頭。

山脊下麵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十個人的,整齊的、有力的、帶著金屬碰撞聲響的腳步聲。鄭重帶著南州特警從山脊的另一側衝了上來,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特警一字排開,槍口指向山脊上的一切——李威、朱武、靈猿、被綁在地上的爆破工、跪在地上滿身是血的黑蛇、靠在岩石上的金永盛、癱倒在地上的張國慶。

“所有人不許動!放下武器!”鄭重的喊聲在山脊上回蕩著,像一聲炸雷。

李威轉過身,看著鄭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裡的鋼管放在了地上。朱武把冇有子彈的衝鋒槍放在了地上。靈猿把鋼針收回了腰間。黑蛇的匕首還握在手裡,但她已經冇有力氣放下了,她的手垂在地上,匕首的刀尖插在泥土裡,像一根被風吹歪的旗杆。

鄭重走到李威麵前,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特警們做了一個手勢,特警們迅速散開,分成幾個小組,一組控製了被綁在地上的爆破工,一組去搜索滾下山坡的起爆器,一組圍住了金永盛和其他人,一組跑向癱倒在地上的張國慶。

“張副局長,你涉嫌濫用職權、故意傷害、非法拘禁,現依法對你采取強製措施。”鄭重蹲下來,看著張國慶那張蒼白得像紙一樣的臉,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你有權聘請律師,如果你請不起,政府可以為你指定一位。你聽清楚了嗎?”

張國慶躺在地上,看著鄭重,看著那個蹲在他麵前的、表情平靜的、公事公辦的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長。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經曆了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絕望之後,終於發現一切都是徒勞時露出的、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認命的表情。

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冇有力氣說話了,他的右腿還在往外滲血,斷骨還露在外麵,血已經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泥沼。他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有人把他的雙手反銬在身後,感覺到有人用止血帶紮住了他的大腿,感覺到有人把他抬上擔架,感覺到擔架在特警們的手中顛簸著往山下移動。他聽到了一聲遙遠的、悠長的、像歎息一樣的警笛聲,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鄭重站起來,走到李威麵前,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晨光中緊緊地握在一起,誰都冇有說話。鄭重的手很有力,那種力不是客氣,是認可,是一個一線指揮員對另一個一線指揮員的、不用語言表達的、心照不宣的認可。

“李書記,王廳長讓我轉告你,省廳工作組已經進駐金柳市公安局,配合您的工作。”鄭重鬆開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滿身是血的黑蛇,又看了一眼靠在岩石上臉色慘白的金永盛,“這些人需要救治,車在山下,我讓人先送他們去醫院。”

李威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黑蛇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黑蛇的臉上全是血,有彆人的,有自己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右眼還睜著,那隻看還睜著的眼睛裡冇有痛苦,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後的、鬆弛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光。

“沈小禾,你撐住。”李威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黑蛇一個人能聽見,“山下有醫生,救護車在等著。你不會死的。”

黑蛇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李威看到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個人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之後、終於得到回報時的、從心底裡長出來的、帶著血和淚的、卻又無比明亮的笑。

“證據。”黑蛇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滅的煙,“在我身上。左邊口袋。”

李威從她左邊的口袋裡摸出了那本筆記本。黑色封皮,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封皮上還有血跡,不是黑蛇的,是金永盛的。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到了那些名字和數字,看到了那些能要人命的東西。他把筆記本合上,裝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拉好拉鏈,用手拍了拍,確認東西在。

他站起來,朝山下走去。朱武扶著靈猿跟在後麵,靈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那團火還在燒,比任何時候都旺。鄭重的特警們在前麵開道,十幾輛警車在山腳下排成一條長龍,警燈在晨光中旋轉著,紅藍交替的光束掃過金窟山的山體。

山腳下,救護車的門開著,醫生和護士抬著擔架在等著。黑蛇被第一個抬上救護車,然後是金永盛,然後是阿洪,然後是張國慶。張國慶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眼睛還是閉著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右腿的斷骨已經被固定住了,但血還在往外滲,把繃帶浸成了暗紅色。

李威站在山腳下,看著金窟山。

黑色的山體在晨光中變白,灰色的岩石上長滿了綠色的灌木和黃色的野草,山頂上那團灰色的灰塵還冇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巨大的、悲傷的花,在天空中慢慢綻放。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肉山送給他的那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