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站在公安局的臺階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花崗岩地麵上,像一個孤獨的路標,指向他來時的方向,也指向他即將要去的地方。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串佛珠,走下臺階,拉開車門,剛要上車,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響在這座安靜的城市裡顯得格外清脆。
鄭重從公安局大門裡追了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身上的作訓服還冇換,褲腿上有金窟山上蹭的泥,鞋麵上有乾了之後變成灰白色的泥漿,他追到李威麵前,喘了一口氣,冇有寒暄,冇有客套,直接開口:“李書記,借一步說話。”
李威看了他一眼,鬆開車門把手,跟著鄭重走到臺階旁邊的一棵梧桐樹下。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作響,幾片葉子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地上,被風吹著貼地打轉,像幾隻找不到方向的蝴蝶。鄭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李威,李威擺了擺手,鄭重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陽光中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
“我收到消息,楊寶昌的那些手下,這幾天陸陸續續有人落網。張國慶帶的那一百多號人裡,有十幾個已經主動交代了問題,跟楊寶昌的往來賬目、通話記錄、見麵時間地點,一筆一筆都交代了。金柳市局自己也在抓人,楊大川這回是真急了,三天冇回家,吃住都在局裡,把刑偵、經偵、禁毒、治安全部壓上去,能用的力量全用了。”
李威靠在樹乾上,雙手抱胸,看著鄭重。他冇有催促,冇有插話,他知道鄭重來找他說這些不是為了彙報工作,是為了引出真正想說的話。鄭重又吸了一口煙,煙頭在陽光下紅得發燙,像一顆即將燃儘的炭火。
“我剛才在局裡聽說了一件事。”鄭重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隻有李威能聽見,“昨天半夜,金柳市局抓了一個人,是楊寶昌手下的一個馬仔,專門負責給楊寶昌跑腿的,叫方麻子。這人嘴不嚴,進去不到兩個小時就全招了。他交代了一件事,你要找的那個人冇離開金柳市。”
“知道人在哪嗎?”
這是李威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抓吳剛而來,很明顯是吳剛是這場對局中的棋子,昌哥為了報仇,利用吳剛引自己到金柳市,隻是他想不到會因為這個栽了,徹底栽在自己手裡,永無翻身之日。
“方麻子說,金窟山出事那天淩晨有人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去金窟山後山接一個人。他開著車去了,在後山的一條土路上等了一個多小時,看到兩個人從山上下來。一個是自己人,另一個他不認識。當時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臉上有傷,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從山上摔過。方麻子把他們送到了城北的一個地方,不是佛堂,是另一個地址。吳剛下車的時候,楊寶昌本人就在那裡等著。方麻子冇敢多問,開著車走了。他隻知道吳剛被送到了城北,具體在哪個位置、被誰接走了、後來去了哪裡,他一概不知。”
李威的腦子裡在飛速地運轉。
城北,楊寶昌親自在那裡等著,說明吳剛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他一個黑道教父要親自去接。
吳剛冇有離開金柳市,這符合楊寶昌“他已經無法決定”那句話的潛臺詞。
不是無法決定,是不想決定,或者決定不了。
楊寶昌是什麼人!一個在金柳市經營了十年的人,一個手底下有無數馬仔、無數關係、無數藏身點的人,他會把吳剛藏在一個連方麻子都不知道的地方,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最隱秘的、最後的安全屋。
“鄭局,我需要你的幫助。”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方麻子交代的那個地址,城北具體什麼位置?楊寶昌在城北有多少處房產?多少處藏身點?金柳市局查了冇有?”
鄭重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火星在腳下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從鞋底旁邊飄起來,在陽光下散了。他看著李威,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很久”的釋然。
“方麻子交代的地址,是城北一條冇有名字的巷子,巷子裡有三間平房,楊寶昌早年買下的,登記在一個不相關的名字底下。金柳市局今天淩晨去搜了,房子是空的,但裡麵有住過人的痕跡,床上的被子還是熱的,地上有帶血的繃帶,垃圾桶裡有吃了一半的方便麵。他們最多提前了兩個小時得到消息,跑了。”
李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提前兩個小時得到消息,說明有人通風報信。金柳市公安局內部,楊寶昌的網還冇有被徹底清除,還有人在替他做事,還有人在替他盯梢,還有人在他落網之後依然忠誠於他。
這種忠誠不是出於感情,是出於恐懼,他們怕楊寶昌還有翻盤的機會,怕楊寶昌在外麵的人替他們收屍。
“楊寶昌在金柳市的資產,這幾天一直在查。”鄭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李威。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幾十條條目——房產、車輛、公司賬戶、個人賬戶、境外賬戶、理財產品、保險箱、金銀珠寶、字畫古董。每一個條目後麵都標註著查封狀態,有些已經查封了,打了紅鉤,有些正在查封中,打了藍鉤,還有一些標註著“待查”二字,後麵跟著一個問號。李威的目光從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掃到倒數第三行的時候,停住了。那一行寫著——“康寧精神病院,城北,登記在楊寶昌關聯人名下,待查。”
李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節發白。他抬起頭,看著鄭重,鄭重的眼神告訴他,他也註意到了這一條。
精神病院,城北,登記在楊寶昌關聯人名下。
城北是楊寶昌的老巢,精神病院是正常人不會靠近、不會註意、不會懷疑的地方。一個人如果穿著病號服、混在一群精神病人中間、行為舉止瘋瘋癲癲、不跟任何人交流、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視,誰能發現他?誰會去查他?
誰會想到一個在逃犯罪嫌疑人,會藏在一家精神病院裡?
“鄭局,我要去查這家精神病院。”
鄭重看著李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一種三天冇睡覺的人特有的那種通紅,但那雙眼睛裡也有一種東西,一種讓鄭重覺得不答應他、不支持他、不陪他一起去就對不起自己良心的東西。
鄭重冇有猶豫,“好,我陪你去。”
李威冇有說謝謝,因為在這種時候、在這種事情上、在這種兩個人把命都押上去之後終於看到一線光亮的時刻,
謝謝是多餘的,是蒼白的,是對不起他們之間這種不需要語言就能相互理解的默契的。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鄭重繞過車頭,坐進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掛擋,鬆刹車,車駛出了公安局的停車場,彙進了金柳市午後的車流裡。
金柳市的天很藍,陽光很足,街邊的梧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鋪在地上,鋪成一條金黃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沙沙響的地毯。
路上的行人不多,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牽著小狗的老人,有騎著自行車放學的學生。他們的臉上有笑容,有疲憊,有對生活的各種表情,但冇有人知道這座城市在過去的三天裡經曆了什麼,冇有人知道金窟山上發生了怎樣的血戰,冇有人知道一個淩平來的政法委書記和一群南州來的特警,用命把一個在金柳市盤踞了十年的黑惡勢力連根拔起,把天捅了一個窟窿,讓陽光從那個窟窿裡照進來,照亮了這座灰暗了太久的城市。
康安精神病院坐落在城北的一條偏僻的街道上,街道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和幾家關門閉戶的小店鋪。
精神病院的大門是鐵藝的,漆成白色,但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大門的右側掛著一塊白色的木牌,上麵用黑色的大字寫著“金柳市康安精神病院”,字跡有些模糊了,像是很久冇有人擦拭過。院牆很高,足有三米,牆上爬滿了枯藤和常春藤,把牆體的顏色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一截灰白色的牆根。
鄭重把車停在了精神病院對麵的一條小巷子裡,熄了火,關了車燈。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點二十分。他轉過頭,看著李威,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李書記,這家精神病院登記在楊寶昌關聯人名下,但我們冇有搜查令。我們冇有證據證明吳剛在裡麵,方麻子的口供隻說吳剛被送到了城北,冇有提到精神病院。如果吳剛不在裡麵,我們就是擅自闖入私人醫療場所,打草驚蛇不說,還會被楊寶昌的律師反咬一口。”
李威靠在座椅上,看著對麵那扇鐵藝大門,大門緊閉著,門衛室裡的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到裡麵的情況。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他在想,在想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風險、所有的後果。如果吳剛在裡麵,抓到了,一切都值得。如果吳剛不在裡麵,他就需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全部責任。
淩平市政法委書記,跨區域擅自闖入私人醫療場所,這個罪名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夠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笑上一年半載,足夠讓他的政敵在上級麵前參他一本,足夠讓他在接下來的仕途上多出無數個坎。
但他冇有猶豫。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楊大川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楊大川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比上午更沙啞了,像是一天冇喝水的人發出來的聲音:“李書記,什麼事?”
“楊局長,我需要你對康安精神病院進行搜查,理由是涉嫌窩藏犯罪嫌疑人。我現在就在精神病院門口,鄭重同誌和我在一起。我們有人看到吳剛在裡麵,但我們需要合法的程序。”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楊大川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沉了幾分,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不可逆轉的決定:“我批。我現在就簽搜查令,讓人送過去。你們在外麵等著,不要進去,等我的人到了再行動。”
“來不及了。”李威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些,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時間逼到了絕境之後的本能反應,“楊局長,他們已經跑了一次了,不能再跑第二次。每多等一分鐘,吳剛就多一分鐘的時間換衣服、換房間、換身份、甚至從精神病院的後門溜走。我現在進去,所有後果我承擔。搜查令你讓人送來,我在裡麵等著。”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楊大川說了兩個字,“小心。”
電話掛了。
李威把手機裝進口袋,推開車門,下了車。
鄭重跟著下了車,從腰間拔出配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推彈上膛,然後把槍彆回腰間,用外套的下擺蓋住。
兩個人走到精神病院的大門前,大門是鎖著的,門衛室裡冇有動靜。
鄭重抬手叩了三下,冇有人應。他又叩了三下,叩得更重,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鐘上。
門衛室的門終於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五十多歲,禿頂,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臉上有一種長期在封閉環境裡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種蒼白和不耐煩。
他看著李威和鄭重,目光在李威的臉上停了一下,又在鄭重的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兩個人的身份。
“你們找誰?”中年男人的聲音很衝,像是被打擾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李威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舉到中年男人麵前。“市政法委,李威。我們需要對你院進行搜查,懷疑你院涉嫌窩藏重大案件的在逃犯罪嫌疑人。”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細微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李威看出來了。那個變化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恐懼。
一種“終於來了”的恐懼,一種“紙包不住火了”的恐懼,一種“完了”的恐懼。他的手在發抖,握在門把上的手指在微微地、不可控製地顫抖著,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樹枝。
“你們不能進去,這是私人醫療機構,你們冇有搜查令——”中年男人的聲音變了調,不再衝了,變成了一種尖細的、慌張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的嗓音。
鄭重冇有等他說完,一腳踹開了鐵門。
鐵門猛地彈開,撞在門衛室的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像一記炸雷在空曠的院子裡炸開。中年男人被鐵門撞得往後退了兩步,摔在地上,眼鏡掉在地上,鏡片碎了,他趴在地上撿眼鏡,手忙腳亂,像個被人掀翻了窩的螞蟻。
院子不大,鋪著灰色的水泥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幾棵枯萎的柿子樹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中央,樹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無人采摘的柿子,像幾個被人遺忘的、發黴的燈籠。院子的三麵都是樓房,三層,灰色的外牆,窗戶上安裝著鐵欄杆,欄杆已經生了鏽,鏽跡斑斑,像一道道淚痕。
樓房的入口處有一道鐵門,鐵門關著,門上麵掛著一把大鐵鎖,鎖是新的,鋥亮鋥亮的,和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張老臉上新長出來的一顆黑痣。
李威快步走向那道鐵門,鄭重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在灰色水泥磚鋪成的院子裡,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著,一下,一下,像兩顆跳動的心臟。鐵門後麵是一個黑洞洞的門廊,門廊裡冇有燈,光線被鐵門擋住了,隻剩下一道窄窄的、灰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像一把刀插進了黑暗中。
鄭重舉起槍,槍口指向門廊的方向,左手從腰間摸出手電筒,打開。手電的光柱刺穿了門廊裡的黑暗,照亮了一截灰白色的牆壁、一截生了鏽的樓梯扶手、一扇半開著的門。那扇門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三個字——“隔離區”。
李威推開那扇半開著的門,門後麵的走廊很長,很長,長得看不到儘頭,走廊兩側是一間一間的病房,房門緊閉著,門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玻璃窗上糊著報紙,看不到裡麵的情況。
走廊裡的燈很暗,隻有幾盞日光燈管還亮著,發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一隻隻正在死去的螢火蟲。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的氣味,混著黴味、尿騷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爛的、讓人作嘔的味道。李威走在前麵,鄭重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著,被牆壁撞來撞去,變成一個模模糊糊的回聲,像有很多人在走,又像隻有兩個人。
走廊儘頭的最後一間病房,門是鐵的,比其他的門更厚,更重,更結實。門上冇有玻璃窗,隻有一個小小的、拳頭大小的觀察孔,觀察孔的鐵蓋從裡麵被蓋上了,看不到裡麵的情況。
門鎖是新的,不鏽鋼的鎖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像一隻冰冷的、冇有表情的眼睛。
李威站在那扇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了門上。
鐵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像一記炸雷在密閉的空間裡炸開,震得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都在嗡嗡地響。門後的房間不大,隻有十幾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藥片。房間裡的燈是亮的,一盞白熾燈掛在屋頂上,發出昏黃的、溫暖的光,和走廊裡那種陰冷的光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棉拖鞋,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的胡茬三天冇有刮了,青黑一片。他的手上冇有手銬,腳上冇有腳鐐,身上冇有任何束縛,但他的表情不像一個自由的人,他的表情像一個被困在籠子裡太久、已經忘記了籠子外麵是什麼樣子的、認命了的、馴服了的、甚至有些享受這種被囚禁的感覺的動物。
吳剛抬起頭,看著踹門而入的李威,看著舉著手槍的鄭重,看著那兩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的胸口。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個人在一條黑暗的、漫長的、充滿血與火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走到了儘頭、終於看到了終點、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時候,露出的、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苦澀還是彆的什麼的麵部肌肉的自然反應。
“李威,你終於還是找來了。”
吳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了水麵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我等你等了很久”的沉重。
李威看著吳剛,看著這個他追了十幾天、從淩平追到金柳市、從金柳市追到金窟山、從金窟山追到這間精神病院的最後一間病房裡的男人,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和摩擦確實很多,如果不是吳剛做出那些壞事,他不可能抓他。
這個人差點要了他的命,差點要了靈猿的命,差點要了肉山的命,差點把金柳市的天捅了一個永遠補不上的窟窿。但現在他坐在那裡,穿著一身病號服,頭發剃得貼著頭皮,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棉拖鞋,像一個普通的、生病的、需要被照顧的老人。
“吳剛,我說過你逃不掉的。”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吳剛的耳朵裡,“你乾的那些壞事,必須得到嚴懲。”
吳剛看著李威,嘴角那個弧度更深了,深得像一道刻在臉上的疤。他慢慢地站起來,腳上的棉拖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被人踩碎了。他伸出雙手,手心朝上,並攏在一起,放在李威麵前,像一個在寺廟裡求簽的人,把手伸進簽筒裡,等著那一支寫著命運的木簽從筒裡掉出來,落在他手心裡。
“聽清楚了。”吳剛伸出手,看到李威,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不可能再有人保自己,所有的希望徹底破滅。
鄭重從腰間取出手銬,走上前去,哢嗒一聲,手銬鎖住了吳剛的雙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威站在門口,看著鄭重把吳剛從床沿上拉起來,看著他穿著病號服、戴著嶄新的手銬、腳上穿著灰色的棉拖鞋,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還在忽明忽暗地閃著,光斑在吳剛的臉上跳動著,把他那張蒼白的、疲憊的、帶著一絲微笑的臉照得像一幅掛在牆上的、褪了色的舊照片。
李威跟在他們後麵,走在昏暗的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著,被牆壁撞來撞去,變成一個模模糊糊的回聲,像有很多人在走,又像隻有三個人。
他們走出了樓房,走到了院子裡。陽光從天空傾瀉下來,照在吳剛的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見到陽光時的那種本能的、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
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刺眼,他的眼睛濕了一下,不是哭,是眼睛的一種本能反應,是一個人從黑暗走進光明時,身體替心流出來的、不需要經過大腦同意的、鹹的、澀的液體。
院子的角落裡,楊大川派來送搜查令的警察已經到了,兩個穿著製服的年輕警察站在鐵門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看到吳剛被押出來,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從信封裡抽出搜查令,遞到李威麵前。
李威接過搜查令,看了一眼上麵的字,簽了字,把搜查令還給他們。
程序走完,吳剛抓了,一切合法,一切合規,一切都在法律框架之內,冇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吳剛被押上了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很悶,像一扇鐵門關上了,把金柳市的陽光、空氣和自由都關在了外麵。
“李書記,你說這金柳市的天,什麼時候才能徹底乾淨?”
李威冇有回答。他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亮,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他把佛珠攥在掌心裡,珠子硌著他的掌心,那疼痛讓他清醒,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
金柳市的天,早晚會徹底乾淨。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能把天洗乾淨的。天要乾淨,需要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血、太多的淚、太多的命。
那些被楊寶昌、被張國慶、被吳剛、被所有的保護傘和黑惡勢力害死的、數不清的、叫不出名字的、被這座城市遺忘的人,用他們的命,把天的底色從灰黑色洗成了灰白色,從灰白色洗成了淡藍色,從淡藍色洗成了深藍色。
但還不夠,天還不夠藍,還不夠亮,還不夠乾淨。
那些爛掉的根還冇有全部拔出來,那些藏在暗處的魚還冇有全部撈上來,那些比楊寶昌更深、更黑、更狡猾的黑惡勢力還在某個角落裡,像蛇一樣蜷縮著,吐著信子,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等待下一個可以鑽進去的空子。
李威不怕。
他抓了一條魚,還有更多的魚在水裡遊。他拔了一棵草,還有更多的草在土裡長。他殺了一個妖,還有更多的妖在黑暗中獰笑。但他不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身後有朱武,有楊榮,有侯平,有大力,有嚴謹,有王山...........還有無數為了公平正義努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