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廢車場的黑暗裡炸開,不是一聲,是三聲。
第一聲從李威的左側劃過,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一輛報廢貨車的車門上,火星四濺,像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綻放又迅速熄滅的煙花。
第二聲從右前方傳來,李威的右臂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記重錘砸中了肩膀,劇痛從肩頭蔓延到整條手臂,手指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手裡的槍差點脫手。但他冇有鬆手,他咬著牙,把槍攥得更緊。
第三聲是從廢車場的黑暗深處傳來的,那個方向是鄭重潛伏的位置,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站在蜘蛛左邊那個男人的胸口,男人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手裡的槍在脫手之前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向了天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然後他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李威的右肩在流血。
子彈從他的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縫隙裡穿過去,冇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撕裂了,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在昏黃的馬燈燈光下像一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的大腦已經來不及處理疼痛的信號了,因為站在蜘蛛右邊的那個男人還冇有倒下,他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李威的胸口,他的手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他的眼神裡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你死我活”的瘋狂。
李威冇有躲。他來不及躲,也不想躲。他抬起右手,右肩的疼痛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但他還是抬起來了,槍口對準了那個男人的臉。兩個人的槍口相距不到五米,兩個人的手指都壓在扳機上,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對方的眼睛,像兩頭在絕境中相遇的野獸,誰先鬆口誰就死,誰先眨眼誰就死,誰先害怕誰就死。
那個男人冇有眨眼,但他猶豫了。那個猶豫隻有零點幾秒,短到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到,但李威感覺到了。那個猶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殺了李威,他能活著走出這個廢車場嗎?黑暗裡還有一個槍手,那個槍手一槍就打中了他同伴的心臟,兩百米外,黑暗中,一槍斃命。那是專業的,那是職業的,那是他惹不起的。他殺了李威,那個黑暗中的槍手會殺了他。他不殺李威,也許還能活著走出去。這個廢車場裡冇有監控,冇有證人,冇有人知道他今天晚上來過這裡,冇有人知道他綁過蜘蛛,冇有人知道他差點殺了淩平市的政法委書記。
他把槍放下了。
不是扔,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來,槍口從李威的胸口移開,指向地麵,然後鬆開手指,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舉起雙手,手心朝前,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終於認輸的野獸,露出了它最柔軟的腹部。
李威冇有放下槍,他的槍口還對著那個男人的臉,他的手指還壓在扳機上,他的眼睛還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睛,像一個在黑暗中舉著火把的人,不知道前麵是路還是懸崖,隻能舉著火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鄭重從黑暗裡走出來。他的槍口指著那個舉手的男人,腳步很快但很穩,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廢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列從遠處駛來的火車,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走到那個男人身後,從腰間取出手銬,哢嚓一聲鎖住了那個男人的雙手,然後一腳踢在他的膝蓋彎上,那個人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碎石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但冇有反抗。
鄭重的槍口抵住了那個男人的後腦勺,聲音冷得像金窟山淩晨的風:“彆動,動一下就死。”
李威放下了槍。他把槍插回腰間,走到蜘蛛麵前,蹲下來,伸手撕掉她嘴上的膠帶。膠帶粘得很緊,撕下來的時候帶下了一層皮,血珠從她的嘴角滲出來,但她冇有叫出聲,甚至冇有皺眉。她看著李威,看著他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他右肩上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看著他被血浸透的整條右臂,看著他顫抖的、但仍然努力保持著穩定的手指。她的眼淚又落下來了,不是哭,是眼睛在裝滿了太多東西之後,裝不下了,溢出來了,這一次溢得更多,更猛,像決堤的河水,怎麼都止不住。
“黑鷹,你的肩膀……”蜘蛛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威冇有回答。他從腰間拔出刀,割斷了綁在蜘蛛手腕上的塑料紮帶。紮帶很緊,割斷的時候彈了一下,在蜘蛛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像一條被烙上去的疤。蜘蛛的手解放了,但她的手已經麻木了,手指動不了,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等著血液慢慢流回去,等著手指慢慢恢複知覺。
李威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的臉被馬燈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張被從黑暗裡切割出來的麵具,冇有表情,冇有溫度,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一種李威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但還冇有完全認命的時候,眼睛裡會有的那種掙紮的光。
“誰讓你來的?”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個男人的耳朵裡。
那個男人冇有說話,他的嘴閉著,眼睛看著地麵,像一塊石頭,一塊被砸碎了但還冇有變成粉末的石頭。他知道自己不能開口,開口就是死。不是李威會殺他,是他背後的人會殺他,會殺他的家人,會殺所有跟他有關係的人。他不開口,也許還有一條活路,也許他的家人還能活著,也許他還能在監獄裡多活幾年。開口了,一切都完了。
鄭重蹲下來,從那個男人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翻開通訊錄,最近的幾條通話記錄都是同一個號碼,冇有備註,隻有一串數字。
鄭重把這串數字發到了自己的手機上,然後把那部手機裝進證物袋,封好口,貼上標簽。他看著李威,搖了搖頭,。
“這個號碼查不到什麼,肯定是臨時卡,用完就扔。”
李威知道。他知道這些人是專業的,是暗地裡那個昌哥花了重金養著的,不會留下任何能追查到的痕跡。但他不在乎,因為他不打算通過手機號碼去找那個人,他打算通過那個金柳市局刑偵支隊的中隊長,那個知道他回金柳市的人,那個把消息傳出去的人。
吳正是這條鏈上的第一環,找到吳正,就能找到第二環,找到第二環,就能找到第三環,一環扣一環,一直扣到暗地裡那個昌哥的脖子上。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這一次不是來抓他的,是鄭重叫來的。幾輛警車從城北的不同方向駛向廢車場,警燈在夜色中旋轉著,紅藍交替的光束掃過那些鏽跡斑斑的車殼和堆積如山的廢輪胎,把整片廢車場照得像一個正在被搜捕的戰場。
李威站在那盞馬燈旁邊,右肩的血已經不再大量往外湧了,但血還在往外滲,把他的外套染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蜘蛛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腿有些發軟,站不穩,扶住了那輛報廢貨車的車門。她看著李威的肩膀,看著他衣服上的血,看著他從背包裡掏出紗布,用牙齒咬著紗布的一端,右手拿著另一端,試圖自己包紮傷口。她的手還在麻,動不了,幫不了他。
“黑鷹,你坐下,我幫你。”蜘蛛的聲音沙啞,但語氣不容拒絕。
李威冇有坐下,他把紗布遞給了蜘蛛,轉過身,露出右肩的傷口。蜘蛛接過紗布,用還在發抖的手指解開李威外套的扣子,拉開衣領,露出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子彈從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穿過去,留下一個不大但很深的洞,洞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
蜘蛛咬著嘴唇,把紗布按在傷口上,用力壓住,李威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但他冇有出聲,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像一塊石頭,一塊被刀子劃了、被火燒了、被錘子砸了,但依然不碎不裂不塌的石頭。
鄭重走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鬆了一口氣的放鬆,有看到李威受傷後的沉重,還有一種“這件事越來越大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裡發堵的東西。他看著李威的肩膀,看著蜘蛛手上那塊被血浸透的紗布,嘴角動了幾下,最後隻說了一句話:“吳正不見了。我讓人去找他,他家冇人,手機打不通,單位說他下午請了病假,走了之後就冇回來過。”
李威冇有驚訝。從他在那間平房裡看到蜘蛛不在、隻有血跡和散落的文件開始,他就知道吳正會跑。
吳正是內鬼,是暗地裡那個昌哥安插在金柳市局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任務就是盯著鄭重、盯著楊大川、盯著所有跟昌哥案有關的人,一有風吹草動就通風報信。他完成了任務,他把李威回金柳市的消息傳出去了,他的身份暴露了,他不跑,等著被抓嗎?
“吳正跑了,但跑不遠。”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從槍口下撿回一條命的人,“他一個刑偵中隊長,在這座城市裡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車,他的根在金柳市,他跑不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鄭重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搜捕吳正的命令。
警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廢車場駛出,警笛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像一群吃飽了獵物、心滿意足地離開的狼。廢車場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那盞馬燈還在風中搖曳,黃色的光照在李威、蜘蛛和鄭重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些鏽跡斑斑的車殼上,像三幅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沉默的、不掙紮的、認命的畫像。
蜘蛛把紗布纏好,在李威的肩膀上打了一個結,結打得很緊,勒得李威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冇有說“疼嗎”,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李威不會說疼。她冇有說“去醫院吧”,因為她知道李威不會去,他要去找吳正,他要去找暗地裡的那個昌哥,他要去做他冇有做完的事。
她把手從李威的肩膀上收回來,看著他,那雙哭過之後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跟著你”的、不計後果的、把命都押上去的忠誠。
“黑鷹,我跟你一起去找吳正。”
李威看著蜘蛛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搖了搖頭。“你回醫院。你的傷需要處理,你的嘴在流血,你的手腕上全是勒痕,你身上不知道還有多少傷。你回去,把傷養好,等我消息。”
蜘蛛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蜘蛛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咬了咬嘴唇,嘴唇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從裂口裡滲出來,她用舌頭舔了一下,血的味道是鹹的,是澀的,是鐵的。
鄭重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遞給李威。“開我的車,你那輛太顯眼了。後備箱裡有一件防彈衣,穿上。你隻有一條命,彆浪費在金柳市。”
李威接過車鑰匙,從後備箱裡取出那件防彈衣,套在身上,拉好魔術貼。
防彈衣很重,壓在肩膀上,壓得他右肩的傷口又疼了一下,他冇有皺眉,把外套的拉鏈拉好,遮住了防彈衣。他轉身看著鄭重,伸出手,鄭重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昏黃的燈光下緊緊地握在一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緊,更久,更用力。
“鄭局,吳正的事交給你。”
鄭重點了點頭,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李威的背影走向廢車場的出口。蜘蛛跟在他身後,走到廢車場的邊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鄭重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冇有出聲,但那口型鄭重看懂了——她說的是“謝謝”。
鄭重站在那盞馬燈旁邊,看著李威和蜘蛛的背影消失在廢車場的黑暗裡,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尾燈在遠處縮成兩個紅色的小點,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城北那片無邊無際的夜色中。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馬燈昏黃的光中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像一層揭不開的紗。
他拿起對講機,切換到內部頻道,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話筒那邊的人能聽見:“所有人註意,目標吳正,最後一次出現在城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色夾克,駕駛一輛白色豐田轎車。發現目標不要擅自行動,立即報告。這個人身上可能有槍,註意安全。”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接一聲的“收到”。鄭重把對講機彆回腰帶上,把那盞馬燈提起來,滅了燈芯。
火光在風中掙紮了幾下,終於熄滅,廢車場重新陷入了黑暗,隻有遠處金柳市城區的燈火在天際線上亮著一片昏黃的光,像無數隻昏昏欲睡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這座剛剛從一場風暴中走出來、還不知道下一場風暴什麼時候會來的城市。
鄭重把馬燈放在地上,轉身走向自己的車,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廢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廢車場裡回蕩著,像一個走夜路的人,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告訴黑暗裡的人。
車發動了,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那條坑坑窪窪的路。
鄭重掛擋,鬆刹車,車駛出了廢車場,駛進了城北的夜色裡。
他不知道吳正躲在哪個角落,不知道暗地裡那個昌哥藏在哪裡,不知道金柳市的這張網還有多深、多密、多黑。
李威不會停,蜘蛛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他們會一直查,一直追,一直挖,直到把那張網的每一根線都扯斷,把藏在網底的那條魚撈上來,讓他在陽光下現出原形。
廢車場的喧囂散儘之後,金柳市的夜重新歸於沉寂。鄭重帶著人搜遍了城北的大街小巷,警車的頂燈在夜色中無聲地旋轉著,紅藍交替的光束掃過每一棟居民樓的窗戶、每一條漆黑的巷子、每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轎車。
吳正的照片發到了每一個搜捕小組的手裡,一米七五,中等身材,深色夾克,白色豐田,最後一次出現在城北。
這個信息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城北的每一個角落激起漣漪,但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卻冇有碰到任何東西。
淩晨兩點,城北派出所傳來消息,有人在城北老城區的一棟廢棄居民樓下看到了一輛白色豐田轎車,車牌號與吳正的車一致。
鄭重帶著人趕到的時候,那棟六層樓的廢棄居民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樓下的白色豐田車門緊鎖,車裡冇有人,後座上有幾個空的礦泉水瓶和一袋吃了一半的麵包。樓道的門敞開著,黑暗從門洞裡湧出來,像一張張開的、無聲的嘴。
鄭重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棟樓。六層,每一層的窗戶都是黑的,冇有燈光,冇有聲音,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一隊封鎖前後出口,二隊跟我上樓,註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攜帶武器。”
手電的光柱在黑暗的樓道裡晃動,照亮了布滿灰塵的臺階和牆壁上脫落的牆皮。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著,一下,一下,像一顆在胸腔裡跳動的心臟。一層,冇有。二層,冇有。三層,四層,五層,都冇有。六層,通往天臺的鐵門半敞著,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鐵門吱呀吱呀地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鄭重推開了那扇鐵門。天臺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領翻卷起來。手電的光柱掃過天臺的水泥地麵,掃過那些廢棄的太陽能熱水器和破碎的瓦片,掃過天臺的邊緣——那裡坐著一個人。不是站著,是坐在天臺的矮牆上,兩條腿懸在牆外,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在懸崖邊上平衡身體的人,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
鄭重的手電光柱停在了那個人身上。他看到了那件深色夾克,看到了那個中等身材的輪廓,看到了那張在金窟山行動中見過兩次的臉吳正。
他的手電光照在吳正的臉上,那張臉蒼白得像紙,眼睛紅腫,嘴唇乾裂,頭發被夜風吹得淩亂不堪,像一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掙紮了很久、終於做出了決定的人。
“吳正,你彆動。”鄭重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下來,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說。你犯的錯,法律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審判。你不要做傻事。”
吳正冇有動。他坐在矮牆上,兩條腿懸在牆外,目光穿過夜色,看著遠方金柳市城區的燈火。那片燈火在他眼裡像一片正在燃燒的海,每一盞燈都是一朵火焰,每一朵火焰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跟他有關,又都跟他無關。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從一個普通的刑警做到刑偵中隊長,他抓過壞人,辦過大案,立過功,受過獎,被領導誇過,被同事敬過,被老百姓謝過。但他也收過錢,遞過消息,出賣過信任,背叛過製服上那枚警徽。
他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兩頭討好,兩頭不得罪,兩頭都拿好處。但他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猛,這麼不留餘地。
“鄭局,你彆過來。”吳正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犯的錯,我自己清楚。我活不了,我活不成了。金柳市的天已經亮了,但我走不出去了。”
鄭重往前邁了一步,鞋底踩在天臺的水泥地麵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吳正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個人在知道自己無路可退的時候,身體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經過大腦同意的、本能的顫抖。
“吳正,你聽我說。你收了多少錢,替誰做事,交代清楚了,法院會酌情處理。你不是主犯,你隻是從犯,你還有機會。你家裡還有老婆孩子,你想想他們。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吳正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的嘴唇在發抖,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被夜風吹散,像一顆顆破碎的珠子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到了老婆,想到了孩子,想到了那個每天早上都會在他出門前給他遞上公文包的女人,想到了那個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時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的、手裡還攥著玩具車的孩子。
他回不去了,從他第一次把消息遞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鄭局,我求你一件事。”吳正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告訴我老婆,彆告訴孩子。等孩子長大了,就說他爸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彆讓他知道他爸是個叛徒。”
鄭重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邁得更大,更急,鞋底踩在天臺的水泥地麵上發出的聲音更重,更響。他的手伸了出去,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像要拉住什麼,像要從懸崖邊上把一個人拉回來。
但吳正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吳正的身體向前一傾,從矮牆上落了下去。那一瞬間,鄭重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看到了吳正下落時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恐懼,不是後悔,是解脫,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罪、所有的債、所有的負擔都從肩膀上卸下來之後,身體變輕了、靈魂變輕了、什麼都不再重要了的那種解脫。
六層樓,二十多米,幾秒鐘。
吳正的身體砸在下麵的水泥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讓人心顫的巨響,像一塊巨石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沉下去了。
鄭重站在天臺的邊緣,手還伸在半空中,五指張開,像一個被定格在時間裡的雕塑。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我差一點就能抓住他”的不甘,和一種“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自責。他低下頭,看著樓下那團在警燈紅藍交替的光束中一動不動的黑色人影,嘴角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硬得像刀鋒。
樓下的警察圍了上去,有人蹲下來檢查吳正的呼吸和脈搏,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有人拉起了警戒線,有人用手電照著地麵上的血跡,那血跡在灰色的水泥地麵上洇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暗紅色的花。
救護車來得很快,但來晚了,吳正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死了,頸椎斷裂,顱骨粉碎,冇有任何搶救的可能。醫生蹲在吳正的屍體旁邊,翻開他的眼皮,用手電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後抬起頭,看著鄭重,搖了搖頭。
鄭重站在樓下,看著吳正的屍體被裝進黑色的裹屍袋,看著裹屍袋的拉鏈被拉上,發出嘶啦一聲響,看著兩個法醫把裹屍袋抬上了救護車。
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李威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接了,李威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沙啞而疲憊,像是一個在車上睡著了又被電話吵醒的人:“鄭局,找到了?”
鄭重沉默了兩秒鐘,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吳正死了。跳樓自殺。我在天臺上,親眼看著他跳下去的。冇有人推他,冇有人逼他,是他自己跳的。現場勘查也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鄭重以為李威已經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還在跳,一下,一下,一下。然後李威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沉,更穩,像一塊沉在深水裡的石頭,不再掙紮,不再翻湧,隻是靜靜地沉在那裡。
“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的。我就在他麵前,不到五米。我伸手就能抓住他,但他冇給我機會。”
又一陣沉默。李威的呼吸聲從話筒裡傳來,很沉,很穩,像一座走得很準的鐘,但這座鐘的指針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消化著什麼。
李威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冇有了質疑,冇有了不甘,隻有一種接受了現實之後的、帶著疲憊的、但又異常清醒的平靜。
“鄭局,我信你。你說親眼看到的,那就是親眼看到的。吳正死了,這條線斷了。他把他知道的所有東西都帶下去了,我們拿不到了。”
鄭重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冇能抓住他”,想說“我要是早到五分鐘就好了”。但他什麼都冇說,因為他知道,李威不需要這些話,這些話冇有用,這些話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吳正死了,內鬼死了,唯一能指向暗地裡那個昌哥的直接人證死了。線斷了,斷得乾乾淨淨,斷得徹徹底底,斷得像一根被從中間剪斷的琴弦,兩頭都卷曲起來,再也接不上了。
“李書記,我們還有彆的線。金永盛的筆記本,蜘蛛找到的那份合同,暗地裡那個昌哥留下的痕跡。一條線斷了,再接上,冇有過不去的坎。”鄭重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是一個老刑警在案子走進死胡同時,用多年的職業素養把自己從情緒裡拽出來、重新回到理性軌道上的那種平靜。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心裡也冇有底——筆記本上的名字能查的都查了,合同上的公章查到境外就斷了,暗地裡那個昌哥像鬼魂一樣,有人見過他的影子,有人聽過他的聲音,有人摸過他留下的痕跡,但冇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到底在哪。
李威在電話那頭輕輕地“嗯”了一聲,那一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了水麵上,但鄭重聽出了那一聲裡的東西——不是放棄,是承認。承認這一局輸了,承認這一條路走不通了,承認需要換一條路,換一個方向,換一種打法。
“鄭局,吳正的屍體不要火化,等著。他的屍檢報告、現場勘查報告、所有目擊者的證言、他跳樓前最後一通電話的通話記錄、最後一條短信的內容、最後見過他的人是誰,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少。線斷了,但斷口處也許還能找到一點東西。我不抱希望,但我不放棄。”
鄭重站直了身體,握緊了手機。“我不會放棄。”
電話掛了。鄭重把手機裝進口袋,轉身走向警車。夜風從金窟山的方向吹下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河水的氣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擺翻卷起來。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那條坑坑窪窪的路。他掛擋,鬆刹車,車駛出了那條巷子,駛進了城北的夜色裡,身後是那棟廢棄的居民樓,樓下的血跡已經被水衝過了,隻剩下一攤淡紅色的水漬,在路燈的照射下像一個正在慢慢愈合的、但永遠會留下疤痕的傷口。
金柳市的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隻是這個天亮的過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漫長,都要艱難。
吳正死了,線斷了,暗地裡那個昌哥還活著,還在金柳市的某個角落裡,在某個冇有名字的巷子裡,在某間窗戶糊著報紙的房間裡,或者在某個連蜘蛛都查不到的、不屬於任何人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縫隙裡。
他活著,他在看著,他在等著。等風頭過去,等一切重新歸於平靜,然後他會從那個縫隙裡鑽出來,重新織起那張被撕破的網,重新把金柳市的天遮住,重新讓陽光照不進來。
鄭重不會讓他等太久,李威更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