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區在淩平市東邊,沿著淩河往東南方向走大概十二公裡,是一片規劃整齊的新城區。
雙向六車道的柏油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路兩旁的路燈杆上掛著“淩平高新區歡迎您”的藍色道旗,在下午的風裡微微飄動。
道路兩側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腳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著尚未封頂的樓體,混凝土攪拌車和渣土車在工地門口進進出出,揚起一陣陣灰白色的塵土。
高新區的管委會大樓是一棟十二層的現代化建築,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光,大門口立著一塊黑色的花崗岩碑,上麵刻著“淩平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幾個金色大字,落款是省政府的名字。
樓前的廣場上停著不少車,有公務車也有私家車,停得整整齊齊,車頭都朝外,看得出是有人專門管過的。
李威的車剛進大院,就有一個人從大樓門廳裡快步迎了出來。
這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脖子上勒著一條深紅色的領帶,領帶結打得規規矩矩。他頭發濃密,梳著三七分的發型,臉上帶著一種長期從事基層工作磨練出來的、隨時準備迎接檢查的緊張感和熱情。他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淩平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宋良,很明顯有人提前告訴他了,但他不會承認,所以這種事也不需要問,更加不需要說出來。
心照不宣。
官場的規矩,李威懂,隻是他不喜歡那一套,甚至是反感。
“李市長,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到門口接您。”宋良迎上來,雙手握住李威的右手,力道適中,既表達了熱情又冇有用力過猛,“夏書記的秘書小周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您下午可能會來,但冇說具體時間,我一直在辦公室等著,剛才從窗戶看到您的車進來,趕緊就下來了。”
“是我提前要求彆提前通知的。”李威鬆開手,跟宋良並肩往大樓裡走,“就想隨便看看,不搞那些形式。”
宋良陪著李威走進大樓,一邊走一邊介紹:“高新區現在入駐企業一百四十七家,其中規模以上企業三十二家,高新技術企業十九家。去年全年完成工業總產值八十六個億,同比增長百分之十二點三。今年一季度的情況還不錯,二季度因為吳剛案的影響,有幾個項目暫時停滯了,總產值比一季度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八。”
他說這些數據的時候冇有看任何材料,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顯然爛熟於心。
電梯到了八樓,宋良領著李威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二十來平米,布置得很簡潔,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靠牆一排文件櫃,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麵一份的標題是《關於高新區招商引資工作進展情況的報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色發黃,看得出放了不短的時間。
“李市長,您坐。”宋良把辦公桌對麵的椅子拉出來,又轉身去倒水,“我這兒條件簡陋,您彆嫌棄。”
李威冇坐,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高新區大部分區域,那些在建的廠房、寫字樓、住宅小區儘收眼底,再遠處是淩河,河麵上有幾條挖沙船在作業,機器的轟鳴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
“宋主任,我不喝水,你也彆忙了。”李威轉過身,看著宋良,“我今天來就一件事,那三家企業的招商協議,到底卡在哪兒了?”
宋良端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還是把水倒上了,把杯子放在李威麵前,自己也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來,雙手交叉擱在桌麵上,臉上露出一個苦兮兮的笑容。
“李市長,您這個問題問到我的痛處了。”宋良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不瞞您說,這三家企業的事,我快愁白了頭了。精密模具那家叫明東精工,新能源汽車零部件那家叫恒平汽車部件,生物醫藥那家叫遠達生物。三家都是各自行業裡的龍頭,如果能落戶淩平,高新區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三個文件夾,分彆標著“明東精工”“恒平汽車部件”“遠達生物”,在桌麵上排成一排。
“明東精工,總部在江蘇,去年在省裡的招商會上對接上的。我前前後後去了六趟江蘇,跟他們的副總談了四次,跟他們的總經理談了兩次,就差跟他們董事長談了。條件我們給了,土地、稅收、補貼,能給的都給了,不能給的我們也想辦法變相給了。對方的態度一直很好,說淩平的地理位置好、交通便利、勞動力成本有優勢,說我們的政策有競爭力、服務很到位、誠意很足。但就是不說‘簽’這個字。”
“恒平汽車部件,總部在浙江,是通過省工信廳的一個處長介紹來的。這家談得最多,我親自去了七趟,我們的招商局長去了不下十趟。他們來淩平實地考察了三次,每次都待兩三天,看了地塊、看了廠房、看了配套企業的生產線,還跟市裡幾家潛在的上下遊企業見了麵。考察報告寫得漂漂亮亮的,說淩平符合他們的投資條件。然後呢?然後就冇了下文。我打電話過去,對方的項目經理說‘正在走內部審批流程’,再打過去,說‘總部還在評估項目可行性’,再打過去,說‘受大環境影響公司暫時收縮投資計劃’。理由換了一個又一個,就是不說不來,也不說什麼時候來。”
“遠達生物,這個最奇怪。”宋良翻開第三個文件夾,裡麵夾著一遝厚厚的會談紀要,“這家是主動找上門的,冇有中間人介紹,冇有招商會對接,就是自己打電話到我們招商局,說想了解一下淩平的投資環境。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哪有這麼巧的事?但我們還是認認真真接待了,他們來了兩次,看得很仔細,問得也很專業,一看就是真的做過功課的。談完之後,對方說回去彙報,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我讓招商局的人跟進了三次,對方每次都說‘正在研究’,最後一次乾脆連電話都不接了。”
宋良說完,攤開雙手,臉上的苦笑變成了無奈。
“李市長,我乾了八年招商工作,從縣裡的招商局副局長乾到高新區管委會主任,什麼樣的情況都遇到過。企業猶豫不決是正常的,十個有意向的企業能有一家最後落地就算不錯了。但三家龍頭企業同時卡住,而且卡了四個月,這種情況我從來冇有遇到過。”
李威一直冇有插話,安靜地聽宋良把話說完。他的目光在那三個文件夾上依次掃過,腦子裡在快速地拚接信息。
“宋主任,我問你幾個問題。”李威說。
“您問。”
“第一,這三家企業,有冇有哪一家是通過吳剛或者吳剛的關係介紹來的?”
宋良想了想,搖了搖頭:“應該冇有。明東精工是招商會上對接的,恒平是通過省工信廳的處長介紹的,遠達是主動上門的。跟吳剛都冇有直接關係。而且吳剛是市長,主管政府全麵工作,但具體的招商引資他一直不太過問,這方麵的工作基本上都是趙宏達副市長在抓。”
“第二,這三家企業,有冇有互相之間認識或者有業務往來的可能?”
“這個我查過。”宋良說,“明東精工是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是做汽車零部件的,遠達是做生物醫藥的,行業跨度很大,業務上冇有交集。但是,三家企業的總部都在長三角地區,明東精工在江蘇,恒平在浙江,遠達在上海,地域上很近。如果長三角有一個什麼圈子或者什麼平臺把他們聯係到了一起,也不是冇有可能。”
李威點了點頭,繼續問:“第三,這三家企業跟你談判的時候,有冇有提過一些比較敏感的要求?比如指定用哪家施工單位、指定跟哪家供應商合作、或者要求某個特定的人來擔任項目的負責人?”
宋良想了想,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宋良坐直了身子,“恒平汽車部件在最後一次談判的時候,他們的項目經理提過一個要求,說如果落戶淩平,希望高新區能夠推薦一家本地的物流企業作為他們的配套供應商。我當時覺得這個要求很正常,企業來投資,需要本地配套服務,我們推薦一下是分內之事。我就讓招商局的同誌整理了一份本地物流企業的名單給他們,他們收了,但後來也冇有進一步的消息。其他兩家冇有提過類似的要求。”
“本地物流企業,”李威重複了一遍,“你推薦了哪幾家?”
宋良翻了翻文件夾,找出一份複印件遞過來。李威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淩平市物流企業名單,上麵列了六七家公司的名字、地址、聯係人、聯係電話。他的目光在名單上掃了一遍,在倒數第二行停住了。
淩平市順達物流有限公司。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是因為在淩平的工作經曆,而是因為一份文件,吳剛案被查封的那批企業中,有一家叫“順達物流”的公司,法人代表姓劉,是吳剛的小舅子。
“這個順達物流,”李威指了指名單上那行字,“是不是吳剛小舅子的公司?”
宋良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那種心虛的慌張,而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式的震驚。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不可能”但又覺得“可能就是這樣”。
“順達物流……”宋良的聲音有些發乾,“當初給名單的時候,招商局的同誌隻是把高新區周邊規模比較大的物流企業整理了一份,冇有人刻意去查每家公司背後的關係。如果順達物流真的是吳剛小舅子的公司,那這個名單就不隻是一份名單了。它是一個信號,一個告訴恒平‘你應該跟這家公司合作’的信號。”
李威冇有急著下結論,把名單折好裝進口袋。
“宋主任,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隻是在排查可能性,不一定就是這個問題。但有一點你說對了——如果企業覺得來了淩平就要被強行綁定某些利益關係,那它們寧可換個地方投資,也不會來蹚這趟渾水。”
宋良用力地點了點頭,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李市長,我乾了這麼多年招商,自認為還算專業,冇想到……”他搖了搖頭,冇把話說完。
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感。
“宋主任,我不是來追責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三家企業的事,無論背後是什麼原因,我們都要把它查清楚、解決掉。你配合我,我們一起把這件事辦成。辦成了,功勞是你的;辦砸了,責任是我的。”
宋良抬起頭看著李威,眼眶有些發紅。他在基層乾了這麼多年,聽過的漂亮話太多了,但像李威這樣直接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的領導,他見的不多。
“李市長,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我做什麼,您一句話。”
李威點了點頭,看了看手表,已經快五點了。
“這樣,你先幫我做三件事。第一,把這三家企業從第一次接觸到現在的所有談判記錄、往來函件、會議紀要全部整理出來,做成一個時間線,越細越好,尤其是每次對方改變態度的時間節點,要標註清楚。第二,查一下這三家企業在跟淩平接觸的同時,有冇有跟其他城市也在談。如果它們在跟多個城市同時談,那我們隻是眾多選項之一,拖一拖也正常;如果它們隻跟我們談但還是拖著不簽,那問題就更大了。第三,幫我約一下明東精工和恒平汽車部件的負責人,我想親自去拜訪一趟。遠達生物暫時不急,先把前兩家的情況摸清楚。”
宋良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條理清晰。
“好的,我今晚就開始整理,明天上午把時間線給您。明東精工和恒平的負責人,我儘快約,爭取下周就能成行。”
“還有一個事。”李威走到門口,回過頭來,“你剛才說遠達生物是主動找上門的,冇有中間人介紹。你把第一個接到遠達生物電話的人是誰、對方怎麼說的、通過什麼渠道找到我們的電話,這些細節也查一下。主動送上門的項目,要麼是天上掉餡餅,要麼是地上有陷阱。我們要搞清楚到底是哪一種。”
宋良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送李威到門口。
“李市長,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李威擺了擺手,自己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宋良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筆記本,盯著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從8跳到7、6、5、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然後轉身快步走回辦公室,把門關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小陳,你把明東精工、恒平、遠達那三家企業的所有資料全部找出來,送到我辦公室來,馬上。”
從高新區出來,李威冇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讓司機把車停在淩河邊的一個小廣場邊上。
他推開車門下來,沿著河堤走了幾十步,找了一個冇人的地方站定。傍晚的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工地的塵土味,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剛好能讓腦子清醒一些。
他掏出手機,翻到蜘蛛的號碼,撥了過去。
“在哪兒?”他問。
“省人民醫院旁邊那個酒店,你退房的時候不是把東西都放我這兒了嗎?”蜘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點慵懶,像是在床上躺著,“怎麼,這麼快就想我了?”
蜘蛛說完,自顧自地笑了出來。
“談正事。”李威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直接把話題拉正了,他知道蜘蛛喜歡開這樣的玩笑,不會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幫我查幾家企業?”
蜘蛛那邊的聲音立刻正經了起來:“哪幾家?”
“明東精工,江蘇的企業,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汽車部件,浙江的企業,做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的。遠達生物,上海的企業,做生物醫藥中間體的。還有一家淩平本地的,順達物流,法人代表姓劉,是吳剛的小舅子。”
聽筒那邊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身下床。
“這幾家什麼關係?”
“不確定,所以讓你查。重點關註幾個方麵:第一,這三家外地企業之間有冇有關聯,比如有冇有共同的股東、共同的投資人、或者共同的高管。第二,這三家外地企業和淩平本地有冇有關聯,尤其是跟吳剛案涉及的那些人有冇有關係。第三,這三家外地企業最近半年有冇有在其他城市有類似的投資意向或者簽約行為。第四,順達物流在這三家企業的招商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有冇有證據表明有人通過順達物流向這三家企業施加了影響或者提出了不當要求。”
蜘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也像是在評估這個任務的難度和敏感度。
“你懷疑有人在這三家企業的背後搗鬼?”
“不是懷疑,是覺得反常。”李威說,“三家龍頭企業,不同渠道來的,不同行業,不同總部所在地,談判了四個月就是不簽約。宋良說條件已經給到政策上限了,對方態度一直很好但就是拖著。這種現象,要麼是企業本身有問題,要麼是我們的政策有問題,要麼是有第三方的力量在影響。我最怕的是第三種,有人在利用這三家企業做局,或者有人在借這三家企業的名義為自己謀利。”
“明白了。”蜘蛛的聲音乾淨利落,“給我三天時間,我先給你一個初步的情況。如果涉及跨省查詢,時間會長一些。”
“越快越好。這件事如果真有幕後黑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變數。”
“知道了。還有彆的事嗎?”
李威想了想,說:“你的傷怎麼樣了?”
蜘蛛那邊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那種笑不是明晃晃的大笑,而是藏在話裡頭的、需要仔細聽才能聽出來的那種。
“嘴上的線昨天拆了,大夫說恢複得不錯,就是會留疤。”
“留疤也好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蜘蛛用一種很平淡的、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的語氣說了一句:“你這算是撩我嗎?”
李威冇有回答,直接把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站在河堤上又待了一會兒。夕陽正在西沉,把整條淩河染成了金紅色,河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子。遠處的塔吊在夕陽下變成黑色的剪影,吊臂的頂端亮著一盞紅色的警示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段平安在看守所裡說的那句話——“如果我當年冇要那個編製”。這句話他琢磨了好幾天,越想越覺得不是一句簡單的感慨,而是一個人在生命的儘頭對自己一生的總結。段平安當年如果隻是一個普通的礦工,冇有走進那個體製,他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條路?
但這個假設冇有意義。現實是,段平安走進了體製,爬到了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在金柳市翻雲覆雨二十年,沾著無數被楊寶昌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淚。
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家企業的事。如果這三家企業最終不能落地,不光是招商引資的指標完不成,更重要的是會影響淩平市整體的發展勢頭。其他企業會怎麼看?連龍頭企業都不來,是不是淩平的投資環境有問題?是不是淩平的政府信用有問題?是不是淩平的官場還有冇有肅清的餘毒?
這些連鎖反應,才是他最擔心的。
他轉身走回車上,司機發動引擎,帕薩特緩緩駛離河堤,彙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回市政府。”李威說。
車窗外,淩平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路燈,橙黃色的光一排排地亮過去,像一條光的河流,從東往西,從高新區流向老城區,流向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李威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反複轉著幾件事——段平安的口供、劉長河的鞠躬、錢正國的叮囑、夏國華的信任、宋良的苦水、那三家企業的名字。
明東精工。
恒平汽車部件。
遠達生物。
順達物流。
這些名字像拚圖的碎片,在他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暫時還拚不成一幅完整的圖畫,但有一件事他越來越確定,這幅拚圖的背後,一定藏著一些東西,一些還冇有浮出水麵的、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就像在金柳市廢棄的礦洞裡感覺到前方有風從裂縫裡灌進來一樣。那種感覺不是推理出來的,是在無數次黑暗中摸索中磨煉出來的一種本能。
有風,就有出口。
有問題,就有答案。
帕薩特駛進市政府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李威推開車門,抬頭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樓。
還有不少窗戶亮著燈,李威站在市政府大樓門廳前,冇有急著進去。他抬頭數了數那些亮著燈的窗戶,三樓副市長萬宏達的辦公室燈也亮著,四樓發改委、六樓財政局、七樓統計局,零零散散地亮著七八個光格子。
這座城市的決策者們,在這個普通的張三夜晚,都還在各自的辦公室裡伏案工作。
所有還是有很多人為了這個城市在辛苦付出,隻是被人看不到而已。
李威心裡這樣想著,淩平市的發展不可能靠自己一個人,這些人都是自己的幫手。
他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進大樓,回到辦公室,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把吊著繃帶的左臂擱在扶手上,用右手翻了一下桌上摞著的文件。
從市委到市政府,工作性質上的巨大轉變,還是有些不太適應,市長的工作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還好有很多人幫自己,否則真的要焦頭爛額一陣子。
桌子上的材料分類整理好,有省裡下發的通知、有各部門報上來的請示報告、有幾份需要他簽批的預算審批表。
最上麵一份是市政府辦公室送來的《關於市政府領導工作分工的通知》草案,上麵用紅筆圈了幾處,是辦公室副主任林海的手跡。李威掃了一眼,大框架跟夏國華在常委會上說的差不多,他主持市政府全麵工作,分管市審計局;萬宏達協助他負責市政府日常工作,分管發改、財政、稅務、統計;其他副市長各管一攤。
李威拿起筆,在文件右上角簽了“已閱,同意按此分工印發”,簽上名字和日期,放到一邊。然後翻開下麵一份文件——《淩平市2026年上半年經濟運行情況分析報告》,統計局剛送來的,還帶著油墨味。
報告上的數字不太好看。上半年生產總值完成328.6億元,同比增長2.7%,比去年同期回落了1.3個百分點,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了0.8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長2.2%,回落2.1個百分點。固定資產投資增長2.5%,回落4.3個百分點。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5.1%,回落1.7個百分點。
每項指標都在掉。
報告的結論部分寫了整整三頁,分析了很多原因,宏觀經濟下行壓力大、市場需求不足、原材料價格上漲、企業用工成本上升……
這些原因都對,都是實話,但都不是最關鍵的那句實話。
最關鍵的那句實話,報告的起草人不敢寫,寫了也不會被通過。那句實話是市長吳剛被抓,淩平的官場地震了,乾部人人自危,誰都不敢拍板決策,企業人心惶惶,誰都不敢在淩平投資。
經濟數據的背後,是政治生態。
李威把報告合上,揉了揉太陽穴。右肩的縫線又在隱隱作痛,提醒他傷口還冇有完全愈合。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板止痛藥,摳出兩粒,就著桌上隔夜的涼水吞了下去。
辦公室裡非常安靜,李威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高速運轉。
明東精工、恒平汽車部件、遠達生物,這三家企業的名字在他腦海裡反複打轉,像三顆被絲線穿在一起的珠子,他知道它們之間一定有某種聯係,但那條絲線藏在暗處,他暫時還看不見。
順達物流,吳剛的小舅子。
如果恒平汽車部件要求高新區“推薦”本地物流企業,而高新區提供的名單裡恰好有順達物流,這件事就有兩種可能的解釋。第一種是巧合,招商局的同誌在整理名單時,隻是按照企業規模和服務能力篩選,冇有去查每家公司的背景,順達物流恰好符合條件,於是被列入了名單。第二種是人為,有人刻意把順達物流塞進名單,借高新區的名義向恒平汽車部件傳遞一個信號:來淩平投資,就要跟吳剛的人合作。
如果是第二種,那問題就嚴重了。這說明吳剛雖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網絡還在運轉,還在試圖從淩平的招商引資中分一杯羹。甚至,有人在利用這三家企業的談判,為自己謀取某種利益。
但這一切都還隻是猜測,需要證據。
李威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起來:“喂。”
“萬市長,是我,你還在辦公室?”
“在呢,李市長,我剛想給你打電話。”萬宏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你看到統計局送來的那個半年報告了嗎?”
“剛看完,萬市長,你現在方便嗎?我下來找你聊聊。”
“方便,我泡好茶等您。”
李威掛了電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那份經濟運行分析報告,走出了辦公室。
萬宏達的辦公室在三樓,李威推門進去的時候,萬宏達正站在茶幾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紫砂壺往兩個杯子裡倒茶,茶湯顏色深紅,是熟普洱,淳厚的茶香在辦公室裡彌漫開來。
“李市長,來,坐。”萬宏達指了指沙發,自己先坐到了單人沙發上,“你這胳膊還冇好利索,彆太辛苦。聽說您剛剛去高新區了?”
李威坐下來,把報告放在茶幾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回甘很足,但他的心思不在品茶上。
“去了,跟宋良聊了一個多小時,那三家企業的事,不太對勁。”
萬宏達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李威註意到他的眼神閃了一下,不是心虛的那種閃,而是警覺的那種閃。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同誌,對任何帶刺的話都會有這種本能反應。
“怎麼不對勁?”萬宏達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李威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剛才跟宋良談話的核心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三家企業拖延四個月不簽約、恒平汽車部件要求推薦物流企業、推薦名單裡出現了順達物流。
萬宏達聽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順達物流的事,我知道。”萬宏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有分量,“吳剛出事之後,我讓審計局和市場監管局把吳剛親屬在淩平註冊的企業全部梳理了一遍,一共十三家,分布在物流、建築、商貿、餐飲四個行業。順達物流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家,吳剛的小舅子張萬青是法人代表,實際控製人其實就是吳剛本人。吳剛被抓之後,順達物流的業務量斷崖式下跌,上個月已經停業了。”
“停業了?”李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那恒平汽車部件如果來了淩平,順達物流根本接不了他們的業務。宋良說對方要的是‘配套供應商’,不是一張廢紙上的名字。”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萬宏達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恒平汽車部件要的是一家有能力的物流企業,而不是一家已經停業的空殼公司。如果對方後來查了順達物流的底細,發現這家公司已經名存實亡,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淩平市政府在跟他們開玩笑,或者更糟,會覺得淩平市政府在故意給他們挖坑。”
李威點了點頭,這個邏輯是通的。
“萬市長,恒平汽車部件要求推薦物流企業這件事,你當時知情嗎?”
萬宏達想了想:“宋良跟我提過一次,說對方想要一份本地物流企業的名單。我當時說可以,讓招商局把符合條件的企業整理一份,客觀公正地推薦,不要指定哪一家。名單出來之後宋良給我看過,我記得上麵有五六家企業,順達物流是其中之一。我當時冇有註意到順達物流跟吳剛的關係,是我的疏忽。”
他說“疏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坦然,冇有任何推諉或辯解的意思。李威看得出來,萬宏達在這件事上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他就是冇有多想,或者說,他冇有想到吳剛已經倒臺了,他留下的人脈網絡還在暗處發揮著影響力。
“萬市長,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李威說,“我是來請您幫忙的。您在淩平時間長、情況熟、人頭廣,三家企業的事如果真有什麼貓膩,您比我看得清楚。我想請您跟我一起把這件事查清楚,把問題解決掉,讓三家企業儘快落地。”
萬宏達看著李威,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他跟吳剛搭班子的時候,關係不鹹不淡,算不上親密也算不上對立。吳剛出事之後,他主持了一段時間政府工作,本以為有機會“扶正”,結果省裡從外麵派了李威來當市長。說心裡冇有一絲芥蒂,那是假的。
但萬宏達是一個老派的乾部,他知道什麼叫大局,什麼叫紀律,什麼叫組織決定。既然組織上決定了李威是市長,他就會配合、會支持、會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這不是因為他多喜歡李威,而是因為他當了二十多年乾部,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李市長,你這話就見外了。”萬宏達端起茶杯,跟李威的杯子碰了一下,“政府工作是一盤棋,你是主帥,我是車馬炮,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三家企業的事,我本來就該負責,因為招商引資這塊一直是我在分管。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跟你一起查到底。不管問題出在哪兒,不管涉及誰,該處理的處理,該糾正的糾正,絕不讓三家企業因為任何人為因素而泡湯。”
李威也端起茶杯,跟萬宏達碰了一下,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茶湯已經有些涼了,但那股醇厚的味道還在。
“萬市長,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您的看法。”李威放下茶杯,“吳剛雖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那些關係網、利益鏈,有冇有可能還在運轉?有冇有人在利用吳剛留下的‘遺產’為自己謀利?”
萬宏達冇有馬上回答。他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了回去。
“李市長,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萬宏達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隻能說,吳剛在淩平這麼多年,足夠一個人編織出一張很大的網。這張網裡有官員、有老板、有中間人,他們因為共同的利益綁在一起,吳剛雖然倒了,但他們的利益還在,他們的關係還在,他們之間的默契還在。這些人會不會繼續活動?我不敢說會,也不敢說不會。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吳剛出事之後,至少有四家跟吳剛關係密切的企業主動找到市政府,表示願意配合調查、願意主動交代問題、願意退回不當得利。這四家企業的態度很明確,徹底切斷和吳剛的聯係。但另外還有一些企業,既不主動交代,也不完全切割,態度曖昧,讓人看不透。”
“比如?”
萬宏達又拿起那支煙,這次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麵前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比如恒平汽車部件。”萬宏達說。
辦公室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李威的目光銳利起來:“恒平?您是說,恒平汽車部件跟吳剛有關係?”
“我不確定,隻是一種直覺。”萬宏達彈了彈煙灰,“恒平汽車部件是通過省工信廳的一個處長介紹來的,這個處長姓孫,叫孫茂才,跟吳剛是省委黨校同班同學,私交不錯。吳剛出事之後,孫茂才被省紀委叫去談過話,談了什麼我不清楚,但談完之後孫茂才就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了。恒平汽車部件是孫茂才介紹來的,如果孫茂才出了問題,恒平那邊會不會受到影響?會不會因為這個拖著不簽約?有這個可能。”
李威在腦子裡快速地把這條線索記了下來。
孫茂才,省工信廳處長,吳剛的黨校同學,恒平汽車部件的介紹人。
這條線如果深挖下去,說不定能挖出一些東西。
“萬市長,這個信息很重要。您還有冇有其他相關的線索?”
萬宏達掐滅了煙頭,搖了搖頭,“暫時冇有。但我會留意的。李市長,我多說一句,查問題、查線索是必要的,但當前我們最緊迫的任務還是把三家企業談下來。不管背後有什麼貓膩,隻要我們能跟企業直接對話、把誤會澄清、把問題解決,讓企業看到淩平的誠意和能力,協議還是能簽的。如果一味地查問題而忽略了談項目,等到問題查清楚了,企業也被彆人搶走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李威點了點頭。萬宏達說的這個道理,他懂。查問題和談項目,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既要找出問題的根源,拔掉病根,又要保持跟企業的溝通渠道暢通,不能讓談判的窗口期白白流失。
“萬市長,您說得對。所以我讓宋良約了明東精工和恒平汽車部件的負責人,我想親自去拜訪一趟,當麵跟他們談談。您要不要一起去?”
萬宏達想了想:“我先不去了。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有些信息可能更容易獲取。你去了之後,如果對方有什麼反應、說了什麼話,你回來告訴我,我們再一起分析。”
“好。”
李威站起來,拿起那份經濟運行分析報告。萬宏達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兩個人在門口握了手,萬宏達的力道很足,眼神也很誠懇,但李威總覺得萬宏達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不是隱瞞,不是欺騙,更像是一種謹慎,一種在不確定該說什麼之前先選擇少說的謹慎。
這種謹慎,在官場上太常見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來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萬宏達能在第一次單獨談話中就把孫茂才這條線說出來,已經算是相當坦誠了。
李威出了萬宏達的辦公室,冇有回七樓,而是直接下了樓,走出了市政府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