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69章人走茶涼不涼

譚冰送走董浩之後,冇有急著回套房,而是坐在包間裡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腦子裡反複掂量著董浩推過來的那個人。

周騰,市委組織部長,市委常委。

當年她父親在淩平市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周騰是秘書,跟了老爺子整整六年。老爺子退下來之前,把周騰安排到了組織部,一步一個腳印,十幾年熬下來,終於進了常委班子。

說起來,周騰能有今天,老爺子確實出了大力。但官場上的事,從來不是恩情就能捆得住的。

譚冰太清楚了,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心思就會不一樣。當年的周秘書可以為了老爺子的一句話跑斷腿,現在的周部長未必還認這筆舊賬。

但她還是決定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麵子,是為了張萬青。隻要能救表弟,什麼臉麵她都可以不要。

她放下茶杯,從手包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存了十幾年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是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一點淩平本地口音。

“你好,請問哪位?”

“周部長,是我,譚冰。”

電話那頭沉默了將近兩秒,譚冰能感覺到對方的意外,那種意料之外的停頓,是做不了假的。

“譚姐。”周騰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你,你從國外回來了?”

“昨天剛到的,倒時差倒得昏天黑地。周部長,好久不見了,老爺子還總念叨你,說你當年在他身邊的時候,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

周騰的聲音立刻熱絡了幾分,“譚書記身體還好嗎?我一直說想去看望他,可你們在國外,我這工作也脫不開身,就一直耽擱了。”

“老爺子身體還行,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了,畢竟八十多歲的人了。他經常說起你,說你當年在市委辦的時候,寫材料寫到淩晨三四點,第二天一早還能精神抖擻地跟他下去調研。他說你是他最看重的年輕人。”

周騰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譚書記對我恩重如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譚姐,你這次回來是長住還是短待?什麼時候方便,我請你吃頓飯,敘敘舊。”

“我這次回來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要待一陣子。周部長如果方便的話,確實想見一麵,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我都可以。”

“今天下午三點我有一個會,預計開到四點半,六點鐘吧,下班之後,我在市委附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咱們見一麵。”

“好,那就六點鐘,我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譚冰靠在椅背上,周騰答應得比她預想的痛快,但這種痛快讓她反而多了一層警惕。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她太清楚了,越是痛快答應的事情,往往越難辦成。

真正願意幫忙的人,不會答應得這麼乾脆,他們會猶豫,會權衡,會讓你感覺到他們的為難。而那些痛快答應的,多半是來走個過場,應付一下就過去了。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

董浩不肯出頭,其他人要麼分量不夠,要麼不敢沾手。

周騰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分量、也最有可能幫忙的人,哪怕隻有一線希望,她也要試一試。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譚冰提前到了周騰定的地方。那是一家開在市委大院附近巷子裡的私房菜館,門麵不大,但進去之後彆有洞天。

青磚灰瓦,竹簾木椅,院子裡種著幾竿翠竹,牆角有一座小小的假山,流水潺潺,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味道。

這種地方譚冰不陌生,以前她父親在位的時候,經常在類似的私房菜館裡見客。不張揚,但足夠私密,是官場上談事的標準配置。

她被服務員引到最裡麵的一間包間,包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譚冰坐下來,要了一壺明前龍井,慢慢喝,等著。

六點剛過幾分,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周騰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有打領帶,看起來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的樣子。他比譚冰記憶中老了不少,頭發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很深,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走路的樣子依然帶著當年在老爺子身邊時練出來的那種精乾利落。

“譚姐,十幾年冇見,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冇變。”周騰快步走過來,伸出手。

譚冰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笑著說,“周部長,也是風采依舊。”

“老了,頭發都白了。”周騰坐下來,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謝謝。”

譚冰給周騰倒了一杯茶,兩個人先是聊了一些家常。

周騰問起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譚冰一一作答,說老爺子雖然腿腳不好,但腦子清楚得很,每天還要看新聞聯播,關註國內的大事。

周騰聽了,連連點頭,說老爺子那一代人,心裡裝的永遠是國家和人民,不像現在的一些乾部,心裡隻裝著自己的官帽。

譚冰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周部長,老爺子說你爭氣,冇給他丟人。”

周騰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謙虛,“哪裡哪裡,都是譚書記當年的栽培。冇有他老人家,就冇有我周騰的今天。”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譚冰覺得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周部長,不瞞你說,我這次回來,是有事求你幫忙的。”

周騰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你說,隻要是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儘力。”

譚冰把張萬青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隻是實事求是地講了張萬青的情況,講了順達物流被查封,講了案子卡在市公安局,講了張萬青是她舅舅家的表弟,從小一起長大,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坐牢。

周騰一直在聽,冇有打斷她,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等譚冰講完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譚姐,你說的這個事,我大概知道一些。順達物流的案子,確實是市公安局在辦,梁秋是負責人。但說實話,我跟梁秋冇有什麼交情。他是公安係統的乾部,我是組織部的,平時工作上冇什麼交集,私下裡也冇有來往,你讓我去跟他說這個事,我真開不了口。”

譚冰的心裡沉了一下,但臉上冇有表現出來。她笑了笑,“周部長,我不是要你去跟梁秋說情,我隻是想通過你,跟梁秋搭上一條線。你幫我介紹一下,剩下的我來辦,不會讓你為難。”

周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茶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譚姐,我跟你說句實話,不是我不願意幫你,是現在的時機不對。省紀委的嚴副書記還在淩平市,這個時候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我如果這個時候去跟梁秋接觸,傳出去,對你對我對梁秋都不好。”

譚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調整了過來,點了點頭,“周部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周騰鬆了一口氣,“你能理解就好。你在淩平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能幫的我一定幫。老爺子那邊你替我帶個好,等我有時間了一定去國外看望他老人家。”

周騰晚上有事,聊了一會就起身走了。

周騰拒絕了她。拒絕得很委婉,很體麵,讓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拒絕就是拒絕,不管包裝得多漂亮,本質都是一樣的。他說時機不對,說省紀委還在,說跟梁秋冇有交情。這些話聽起來都有道理,但譚冰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他不想沾手。他怕麻煩,怕惹事,怕影響自己的官帽。

譚冰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拿起手包走出了包間。巷子裡很安靜,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親還在位的時候,周騰還是那個跑前跑後的小秘書,逢年過節提著禮物上門,一口一個譚書記,一口一個譚冰姐,恭恭敬敬,客客氣氣。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不錯,踏實,肯乾,懂得感恩。

現在她才明白,懂得感恩和願意幫忙是兩碼事。

在官場上,冇有永遠的情分,隻有永遠的利益。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感慨和失望壓了下去,坐進了等在巷口的邁巴赫裡。

“回酒店。”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彙入晚高峰的車流中。

譚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周騰這條路走不通了,她必須另想辦法。

董浩不肯出頭,周騰不願出手,那些平時稱兄道弟的朋友,在關鍵時刻全都縮了回去。

這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城市裡,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的譚書記的女兒了,她隻是一個在外麵漂了十幾年、回來救表弟的女人。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放棄。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譚冰下車,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堂,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機,撥了肖義的號碼。

“肖總,梁秋妹妹那邊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肖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譚董,查得差不多了。梁紅的超市在清遠縣城的主街上,位置不錯,但經營狀況一般,主要是冇有穩定的供貨渠道,拿貨價格比同行高,利潤很薄。她丈夫身體不太好,有慢性病,常年吃藥,這也是他們家一大筆開銷。梁紅有一個兒子,今年上高中,學習成績還不錯。”

“她那個超市,年收入大概多少?”

“扣除房租、人工、進貨成本,一年大概能剩下五六萬塊錢,勉強夠一家人的生活。梁秋每個月會接濟他們一些,但也不敢給太多,怕被人說閒話。”

譚冰沉默了片刻,電梯到了頂樓,門打開了,她走出來,沿著走廊走向總統套房。

“你明天親自去一趟清遠縣,想辦法跟梁紅認識一下。不要說你是東雨集團的,就說你是做供應鏈的,想找一些優質的超市合作。先交朋友,不要急著談生意。摸清楚她的需求之後,我們再想辦法。”

“好的,譚董,我明天一早就去。”

“記住一條,”譚冰站在套房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不要留下任何把柄。這件事如果被梁秋知道了,不僅幫不了張萬青,反而會讓他更加警惕。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寧可慢,不能錯。”

“明白。”

張萬青的事,她一定要辦成。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她舅舅。她舅舅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冰兒,萬青不懂事,你幫我看著點。

她當時答應了,現在就不能食言。至於用什麼辦法,找什麼人,花多少錢,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是結果。

在梁紅身上打開突破口,或許是這盤棋目前唯一能走的棋了。

這一步走得好了,棋局就活了,走不好,張萬青的案子就再也冇有回旋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