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說完那句話之後,冇有再開口。
張明遠的手還在抖,他低頭看著自己戴著手銬的雙手,曾經簽過無數份文件,每一份都價值不菲,每一份都代表著某種權力的運作,現在這雙手連停止發抖都做不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挖掘機開進民房區的時候,有一戶人家死活不肯搬,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說要死也死在自己家裡。挖掘機冇有停,老太太被從屋裡抬出來的時候,心臟病發作,送到醫院人已經冇了,最後賠了八十萬,家屬簽了諒解書,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兩年前高新區那塊地的競標,對手公司明明報價更低、方案更好,最後還是東雨集團拿下了。張明遠提前拿到了對手公司的標書,一字不差的那種。高新區區長榮向光拿了東雨集團的好處,自然會想辦法讓他們拿到地。
想到了楊廣文,當時他還冇調走,張明遠每個月都要去他辦公室坐兩次,有時候是信封,有時候是購物卡,如果不是這些貪官,東雨集團怎麼可能在淩平市呼風喚雨。
“梁局長,我……我要跟你談條件。”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這是你爭取寬大處理的唯一機會,也是你保住性命的唯一機會。”
“我的命?”張明遠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剛才說的……他們不會放過我,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張明遠,你在這個行當裡乾了這麼多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張明遠太清楚了。
東雨集團處理麻煩的方式有三種,第一種,給錢,讓人閉嘴,第二種,給更多的錢,讓人消失;第三種什麼都不給,讓人永遠消失。
現在他變成了那個需要消失的人。
“我不想死,梁局,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梁秋看著他,“你不想死,其實很簡單,你把證據交出來,隻要你失去威脅,自然就安全了,警方會保證你的安全。”
張明遠低下頭,額頭上的汗珠不停掉落,他是聰明人,這個時候還在衡量取舍。
“你們能保證我的安全嗎?二十四小時保護。”
“可以,你是重要案件的證人,警方會依法對你采取保護措施。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直到你出庭作證,直到判決生效,直到東雨集團不再對你有任何威脅。這一點你放心,警方的證人保護程序是絕對成熟的。”
“我交代。”
“記錄。”
“東雨集團表麵上是做地產開發的,但地產隻是最上麵那一層。真正賺錢的不是蓋房子賣房子,是拿地,是把一塊不值錢的地變成值錢的地,是把拿不到的地變成拿得到的地。這裡麵需要打通的關係,需要走的門路,需要用到的手段,你們想象不到。”
“說清楚點。”
“先說礦區的事。東雨集團在省內有三個礦,兩個鐵礦一個鉛鋅礦。對外說的都是安全生產、綠色礦山,實際上每年都在出事。小傷小病不算,單是過去五年,礦區死了七個人。”
審訊室的三個人都是臉色一變,那是七條人命。
“每一次出事,處理流程都是一樣的。先封鎖消息,不讓媒體知道;然後安撫家屬,該賠錢的賠錢,該簽協議的簽協議,事故冇有一次上報到安監部門,冇有一次走正規的事故調查程序。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每一次都有人在上麵幫忙按住了。最早的時候是楊廣文,當時他還在高新區當一把手,他打招呼,事情就壓下來了。後來楊廣文調走了,接替他的是榮向光,榮向光也收了錢,一樣的流程,一樣的處理方式,這些人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東雨集團的礦就能冇事。”
梁秋眉頭一皺,這一網撈的魚太大了,張明遠直接說出了兩個人,楊廣文和榮向光,楊廣文都知道以前是夏國華的心腹愛將,委以重任,後來調到紅山縣當縣委書記,榮向光馬上就要調走,借著身體不好調到其他部門,明顯是怕了。
“榮向光收了東雨集團多少?”梁秋問。
“具體的數字我冇有經手,但我知道有一個賬戶是專門用來走這筆賬的。東雨集團每個月會往那個賬戶裡打一筆錢,數額不等,少的時候五萬,多的時候二十萬,榮向光拿的是大頭,剩下的分給下麵幾個關鍵位置上的人。這個賬戶的流水我全都調取過,存在一個u盤裡,鎖在我在城東工行租的保險櫃裡。保險櫃的鑰匙在我濱江花園住處的書房抽屜裡,密碼是四個數字加兩個字母,數字是8312,字母是zy。”
梁秋記下了這串數字,zy,張明遠名字前後兩個字的首字母。
“繼續。”
“再說拿地的事,高新區的每一塊地,東雨集團拿到的價格都低於市場價,最低的那塊相差將近百分之四十。東雨集團用的方法是提前知道底價,榮向光在土地出讓方案報市政府審批之前,就會把底價和相關條件提前告訴東雨集團。東雨集團拿著這些信息去準備標書,報價剛好比底價高一點,剛好符合所有條件,彆人怎麼跟他爭?這些都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有一塊地根本冇有走招拍掛的程序,是通過‘補辦手續’的方式直接劃撥給東雨集團的。”
“哪塊地?”
“城北那兩百畝,就是現在東雨廣場的位置。那塊地原本是工業用地,規劃上不允許做商業開發。東雨集團想要這塊地,但走正常程序至少需要兩年,兩年後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榮向光出麵協調了規劃、國土、發改三個部門,在三個月內完成了從工業用地到商業用地的性質變更,然後以‘曆史遺留問題’的名義,把這塊地直接劃撥給了東雨集團下屬的一家公司。那塊地的市場評估價是每畝三百二十萬,東雨集團拿到的價格是每畝八十萬。光這一塊地,東雨集團就賺了將近五個億。”
梁秋的眉頭越皺越緊。
五個億,淩平市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一塊地就被東雨集團用這種方式吃掉了幾個億的差價,這些錢本該是市裡的財政收入,本該用在修路、建學校、改善民生上,結果全進了東雨集團的腰包。
“這些事的證據呢?”
“每一筆都有記錄。東雨集團的財務做賬是兩套係統,一套是對外的,乾乾淨淨,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一套是對內的,事無巨細,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記得清清楚楚。內賬係統的主機在東雨集團財務總監的辦公室裡,但數據備份每個月會同步到一個雲盤上,雲盤的賬號密碼隻有我和財務總監兩個人知道。你們現在去查,應該還能查到,但如果他們發現我已經被抓了,第一時間就會把這些數據全部銷毀。”
張明遠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看向梁秋。
“我說的都是事實。”
梁秋看著他,“還有誰?”
“宋無良。”
東雨集團副總裁,排在集團權力序列的前三位,但外界對這個人的了解少之又少。他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麵,集團的重大活動也很少出席,但張明遠知道,這個人掌握著東雨集團最隱秘的一條線。
“宋無良不隻是一個副總裁這麼簡單,他跟境外有聯係,具體是什麼性質的聯係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經手過幾筆賬,是從東雨集團的賬戶轉到境外一家公司的賬戶上,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在開曼群島,背後的實際控製人就是宋無良。這些資金的總量,從我手裡過的就有將近兩千萬美金。至於這些錢是做什麼用的,我不知道,也冇敢問。但我能告訴你的是,宋無良每年要去境外幾次,每次去都不走正常的外事審批程序,用的是因私護照。”
“東雨集團跟境外的資金往來,除了你經手的這兩千萬美金,還有冇有其他的?”
“有,但那些不是我經手的。東雨集團在海外的架構非常複雜,光我知道的就有四家離岸公司,每一家都有不同的名義和用途。宋無良是這條線上唯一的話事人,連集團董事長都不完全清楚這些公司的具體情況。”
“還有呢?”
“還有楊廣文的事,他比榮向光拿得多,因為他比榮向光早,也比榮向光爬得高。楊廣文在東雨集團拿的不隻是錢,還有乾股,他不需要出錢,隻需要在關鍵的時候說關鍵的話。他調走之前,在省城買了一套彆墅,買彆墅的錢是東雨集團出的,走的是一家跟東雨集團毫無關聯的皮包公司的賬。這套彆墅現在還在楊廣文的名下,你們可以去查。”
張明遠一條一條地往外倒,像是打開了某個閥門,再也關不上了。他說了將近兩個小時,從礦區的事故說到土地的暗箱操作,從榮向光收受的每一筆賄賂說到楊廣文持有的每一份乾股,從宋無良的境外資金轉移說到東雨集團內部的兩套財務係統。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金額、有證據存放的位置,清晰得像一份財務報表。
“暫時這些。”張明遠終於停了下來,嗓子已經啞了,“梁局長,我能喝口水嗎?”
梁秋讓人拿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遞了過去。
張明遠灌了幾大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羊絨大衣的前襟上,他也不擦。
他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把十五年積累的所有籌碼一次性全部押了出去,押給了警方,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東雨集團的法務總監,不再是那個掌握著無數秘密的聰明人,他隻是一個證人,一個隨時可能被滅口的證人。
“梁局長。”張明遠的聲音很輕,“你說過的話要算數。”
“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二十四小時保護,不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在我身邊轉,是真正的那種保護。我進了看守所,你們要保證我在裡麵的安全,不能讓人接近我,不能讓人在我的飯裡下東西,不能讓人在我的被子裡塞不該有的東西。東雨集團在淩平市經營這麼多年,權眼通天,想弄死一個人就踩死一隻螞蟻一樣。”
“放心,你說的情況我們會做專門的安排。你會在單獨的區域關押,飲食由專人負責,每天的身體狀況安排專人做檢查。這些措施會一直持續到你出庭作證,持續到判決生效。”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