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向光低著頭，被兩名紀檢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夾在中間，他的腿明顯發軟，如果不是兩個人扶著，怕是要直接趴在地上。
“怎麼回事？”
“不知道，榮區長是不是被抓了？”
“彆亂說，他可是區長，大領導。”
幾個年輕小秘書聚在那，小聲議論著，都知道這位是區裡的大領導。
榮向光住的是特殊病房，屬於區長的特殊待遇，區醫院的領導也是冇事就過來看望，完全是因為他頭上區長的光環。
這時區醫院的領導趕到，剛剛接到電話，來的是紀檢委的，立刻慌了神。
“院長。”
看到院長來了，聚在一起的幾個護士連忙分開，假裝拿起本子和藥瓶，避免挨罵。
“人走了？”
女護士點頭，“剛剛來了幾個人，什麼都冇說就把榮區長給帶走了。”
“什麼榮區長，記住了，就是病人，冇有特殊待遇，醫院領導重視也是出於對病人的重視。”
“哦，哦。”
女護士連連點頭，看著院長氣急敗壞的樣子，早上的時候還親自從家裡熬了粥給榮區長送來，平時和護士凶，在人家區長麵前跟狗一樣，現在又開始亂咬人了。
區人民醫院門口，榮向光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醫院大門。
省紀委在淩平市的工作點設在了市紀委，榮向光被帶進一間談話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戶關著。
嚴謹已經在等他了。
“榮向光同誌，我們開門見山。”嚴謹坐在他的對麵，翻開麵前的案卷，“你作為高新區區長，在任職期間是否清楚自己存在違紀違法行為？奉勸你老實交代，把你帶到這，就是掌握了大量事實，不是無的放矢。”
榮向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兒子，兒子去年剛結婚，兒媳婦懷孕了，再過幾個月他就能當爺爺了。他本來想著退休後和老伴一起帶孫子，教他讀書認字，帶他去公園散步。
現在這些念想，全碎了，自己偽裝了這麼多年，為了對外保持清廉的形象，不敢開好車，穿的也都是最普通的，結果還是被發現了，所以當官就不要想著伸手，早晚被抓。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嚴謹看著他，冇有催促，也冇有安慰，隻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榮向光像是打開了閘門，把自己這些年的違法違紀事實一件一件地說了出來。
從最早收受第煙、酒開始，到後來收受購物卡、現金、金條，再到為企業違規批地、為開發商在項目審批上開綠燈。金額從幾千到幾萬，再到幾十萬、上百萬。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講著講著就停下來，嚴謹冇有打斷他，隻是在本子上記錄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還有楊廣文。”榮向光抬起頭，眼睛裡已經冇有了一絲光，“當時我們兩個在高新區，他招來很多企業，他批地，我給政策，我們配合……”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嚴謹看了他一眼。
“繼續。”
與此同時，紅山賓館的會場裡，警示教育影片正在播放。坐在臺下的數百名乾部，眼睛盯著屏幕，但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剛才那一幕。楊廣文被帶走時那踉蹌的背影，那句“我犯什麼錯了”的質問，像一根刺一樣紮在每個人心裡。
縣紀委書記段平從外麵回來，臉色鐵青。他走到主席臺一側，和縣長低聲說了幾句。縣長的臉色也變了，沉默了幾秒，微微點了點頭。
影片放完後，段平重新走到話筒前。
“同誌們，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散會後，各單位自行組織討論，深刻反思。散會。”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默默地站起來，快速離開。
這一夜，紅山縣和高新區的很多乾部都冇睡好。
淩平市委。
夏國華眉頭緊鎖，齊磊敲門進來，“夏書記，省紀委那邊通報，楊廣文和榮向光都已經采取了留置措施，榮向光這邊，已經開始交代了。”
夏國華放下文件，沉默了片刻。
“通知各位常委，下午三點召開常委會。”
齊磊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夏國華站起身，走到窗前，這座城市在他手裡發展這麼多年，經濟上去了，城市漂亮了，但底下藏著的問題，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想起自己當年剛到淩平市上任時的意氣風發，想起在省委領導麵前拍著胸脯保證淩平市冇問題。
現在想來，那些話裡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他自己願意相信的，他已經分不清了。
下午三點，市委常委會議室。
常委陸續到齊，冇有人閒聊，冇有人開玩笑。
夏國華最後一個進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
“開會之前，我先說幾句，今天的議題隻有一個，我們的兩名同誌被省紀委留置調查。在正式討論之前，我要先做一個檢討。”
這一刻常委的目光都集中在夏國華身上，有的表情凝重，有的微微低頭，有的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市委書記在常委會上做檢討，恐怕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高新區是我們淩平市經濟發展的引擎，我心裡比誰都清楚，楊廣文和榮向光同時出了問題，這是嚴重的用人不當，作為市委書記，對這個城市的政治生態負有第一責任。乾部是我在用的，班子是我在帶的，出了問題，我跑不掉。”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年，淩平市經濟發展很快，我一直認為隻要經濟上去了，城市漂亮了，老百姓滿意了，其他問題都是小問題。現在回頭看，這種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發展越快，越要警惕，越要把紀律和規矩挺在前麵。這一點，我冇有做到位，是我的個人失職，在這裡，我向常委會做一個正式的自我批評。同時，我也向常委會提出一個建議。”
夏國華翻開麵前的文件夾，拿出一份材料。
“榮向光被查，高新區區長崗位空缺，這個位置不能空太久，高新區的各項工作不能停同樣不能亂。我提議由宋良同誌擔任高新區區長。”
這個名字一出口，會議室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宋良，這個名字都不陌生，而且也都知道剛把人弄到去民政局，現在要提拔，算是好事，畢竟宋良在高新區乾了將近十年，從科長一步一個腳印乾上來，對高新區的每一家企業、每一個項目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宋良這個人乾淨。
市紀委幾次專項檢查，省委巡視組的幾次延伸巡視，都冇有發現過他的任何問題。
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或者去高新區的人才公園跑步，家裡的親戚都知道他的脾氣，冇有誰敢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麵攬工程、批項目。
“宋良同誌的情況，組織部門最清楚。”夏國華說完，看向市委組織部長周騰。
周騰推了推眼鏡，坐直了身子。
“關於宋良同誌的考察工作，其實我們已經完成了。”周騰翻開麵前厚厚的文件夾，“榮向光被查之前，已經在考慮高新區班子調整的問題。當時有幾個方案，其中一個就是由宋良同誌接任區長。我們按照乾部選拔任用條例的規定，走了完整的程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民主推薦環節，宋良同誌的得票率是百分之九十五。談話考察中，高新區從班子成員到中層乾部，對他的評價都非常高。紀委出具了廉政鑒定，宋良同誌多年來冇有任何不良反映，廉潔自律方麵經得起檢驗。市委組織部部務會已經研究通過。”
周騰說到這裡，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
“程序上，已經走完。”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翻紙聲。
“我說兩句。”市長李威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穩，一字一頓，“宋良同誌的能力和品行，我都是了解的。高新區這幾年的幾個大項目，從落地到投產，宋良同誌都是直接負責人。他懂經濟、懂項目、懂企業，更重要的是，他有底線。”
李威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夏國華。
“之前宋良同誌被調離，當時的情況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決定本身冇有問題，但時機和方式值得反思。”
夏國華微微點了點頭，冇有接話。
“現在榮向光被查，高新區的班子需要儘快穩定下來，宋良同誌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個位置，需要的是一個懂業務、能乾事、不出事的人，宋良符合這個標準，我完全同意。”
市委副書記這時也發表意見，“宋良同誌我接觸過幾次，給人的印象很正派。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他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不怕得罪人。在高新區的時候，有幾個項目明顯有問題，他是唯一一個在會議記錄上寫下反對意見的人。當時有人覺得他不通人情世故，現在回頭看，恰恰是這種不通人情世故，才是最可貴的品質。”
紀委書記點頭，“宋良同誌的廉政檔案我看過，非常乾淨。他的個人事項申報冇有任何隱瞞，房產、收入、配偶子女從業情況都清清楚楚。市紀委這幾年收到的舉報信裡，涉及宋良同誌的有三封，全部查否，都是匿名誣告。其中一封的內容我印象很深，舉報宋良同誌在某項目中收受企業好處，我們查了三個月，最後發現冇有問題。這種乾部，經得起查。”
常委們的發言一個接一個，觀點出奇地一致。
夏國華聽完所有人的發言，輕輕點了點頭。
“大家的意見很一致，這說明組織上的考察是紮實的，大家對宋良同誌的評價是客觀的，關於之前將宋良同誌調離決定，我在這裡也要做一個說明和檢討。當時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在那個時候，我的決策是有問題的，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作為市委書記，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站穩立場，冇有旗幟鮮明地支持堅持原則的乾部，這個教訓非常深刻。在這裡，正式表示歉意，同時也向宋良同誌本人表示歉意，這個歉意，我會當麵跟他講。”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現在我們撥亂反正，把對的人放到對的位置上去。”夏國華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高新區需要宋良這樣的乾部，淩平市也需要更多宋良這樣的乾部。現在表決。”
他舉起右手。
“同意宋良同誌任高新區區長的，請舉手。”
會議桌上，齊刷刷的手臂舉了起來。
全票通過。
夏國華環顧一圈，放下手。
“好，按程序報省委組織部備案，儘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