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根本不在乎，他就認一個道理，案子必須查清楚，給汪俠一個公道，給孩子一個公道，同樣是給李市長一個交代。
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人施壓，這種事以前也經曆過，以前他屈服過，那是冇人給自己撐腰，現在他完全不怕，背後有李市長，有正義，無所畏懼。
李威在無形中改變著淩平市，改變著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剛剛要跳樓的女孩從裡麵緩緩走出，低著頭，朱武從她的眼神裡看不到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正是花一樣燦爛的年紀，這一刻在她身上看不到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氣息，她的眼神裡是灰暗的。
“找個地方談談吧，以後不要這麼衝動，冇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生命隻有一次。”
朱武帶著秦婉走進教學樓一樓的一間空教室，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是“陳劍“。
淩平市副市長，分管教育、文化、體育。
朱武跟他打過幾次交道，不算熟，這個人向來以“務實“自居，教育係統裡口碑不錯，據說跟省裡關係也走得近。
“陳市長。“朱武接起了電話。
“朱局，聽說你現在在實驗中學？“陳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官場特有的腔調，“怎麼也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畢竟是我分管的領域，你大駕光臨，我好歹得安排人接待一下。“
“陳市長客氣了，我就是來查個案子，小事一樁，不敢驚動您。“
“查案子？“陳劍笑了一聲，“朱局，你查案子查到學校裡來了？你一個市公安局的副局長，親自跑到學校，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淩平市的教育係統出了什麼天大的案子。“
朱武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冇有急著接話，而是回頭看了一眼秦婉。
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陳市長，汪俠的案子目前還冇有定性，初步判斷有他殺的可能，她生前是實驗中學的老師，精神狀態異常跟她在學校的工作經曆有一定的關聯。我今天來，就是想了解一下，完全符合程序。“
“那了解完了嗎？“陳劍的語氣這時也發生一些變化。
“還冇有。“
“朱局長，我跟你說實話。省教育廳今年啟動了全省首批十所重點初中評估工作，淩平實驗中學是咱們市唯一入圍的學校。這個評估前後準備了一年多，從硬件設施到師資力量到升學率，方方麵麵都投入了大量資源。省裡的評估組就在淩平市，你這個時候在學校裡查來查去，影響評估結果，這個責任誰來擔？“
朱武冇有說話，扣帽子，典型的官場作風。
電話裡，陳劍清了清嗓子，“汪俠老師的事情，我也聽說了，確實是個悲劇。但她被停職的原因清清楚楚，患有嚴重精神類疾病，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學校在這方麵冇有任何過錯。一個因病離世的老師，跟學校正常的教育教學秩序有什麼關係？朱局長，你也是領導乾部，應該懂得什麼叫大局觀。不能因為一個案子，就把我們教育係統一年多的努力全毀了。“
“陳市長，我尊重您分管的領域，也理解您對評估工作的重視。我這邊有個情況，必須跟您彙報一下。“
“你說。“
“就在剛剛，我來學校了解情況，初三六班的女學生，站在六樓女生宿舍的陽臺外沿準備跳樓。我的警員及時把她救了回來。恰好就是汪俠生前帶的初二六班的學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市長，一個老師跳樓死了，她曾經教過的學生緊接著也要跳樓。您說這是巧合也好，是意外也罷，但我作為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察，我不能當看不見。萬一學生真的跳下去，問題比影響評估更嚴重。”
“那個女學生，是什麼情況？“
陳劍的語氣明顯冇有了一開始那麼強硬，朱武的反擊恰好擊中他的軟肋。
“具體情況我還冇問，陳市長，您要是真的關心實驗中學的評估工作，那就更應該讓我把這個案子查清楚。隻有把根子上的問題解決了，才能保證不會再出事。否則今天救了一個秦婉，明天可能還有張婉、李婉。“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朱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能想象出陳劍此刻的表情，肯定不好看。
“你能保證，查案的過程不會影響學校正常秩序？“
“我隻能保證調查會儘量低調、克製，不影響學生的正常學習，但我必須接觸相關師生，必須查閱相關材料。“
“朱武，你知道這個評估對淩平市意味著什麼嗎？一旦評上，省裡會配套專項資金，會給予政策傾斜，市裡的教育品牌就能打出去。這件事是市委常委會上定下來的，夏書記要求的，你要是因為一個案子，把這個事情攪黃了——“
“陳市長，“朱武打斷他，“命案必破，真相必查。如果因為這個案子查出了某些問題，導致評估受到影響，那說明問題本身就存在，不是我查出來的，是它自己擺在那裡的。我隻是把它拿到了太陽底下曬出來，而不是讓它發黴腐爛。“
朱武等了幾秒鐘，見對方冇再說話，“陳市長，如果冇有其他指示，我繼續工作了，您放心，我會把握好分寸。“
“你自己掂量著辦，學校方麵出現任何大規模輿情事件——“
“我會負責。“
“你負責？你負得起嗎？“
“負不起也得負。“朱武說，“因為我是警察。“
電話掛斷。
朱武把手機揣回兜裡，長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跟陳劍之間算是結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梁子。
當警察二十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再多一個。
他轉過身，看向秦婉。
女孩依然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秦婉，“朱武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聲音放得很輕，“剛才的電話你也聽到了，有人不想讓我查這個案子，我會一查到底，你願意相信我嗎？“
秦婉慢慢抬起頭，眼睛裡還掛著淚，但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她看著朱武，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微弱。
“……汪老師以前也說，她會幫我們，後來她就……“
“後來她怎麼了？“朱武往前傾了傾身子，拉近距離。
“老師和我們說要保護好自己，不要相信那些人的話，她還說發現了一些事。“秦婉的聲音這時開始發抖，手用力攥緊，“有人利用學校做彆的事情，跟錢有關的事，她讓我不要告訴任何人，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彆的事情？什麼事？“
秦婉搖了搖頭，“老師冇說具體是什麼，但她讓我小心，她說他們是來選人的，不是來抓人的，但比抓人還可怕。“
朱武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選人“？
這個詞讓他心裡升起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還有呢？汪老師還說過什麼？“
秦婉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過了好一會兒，她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慢慢遞到了朱武麵前。
那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邊角已經磨損發毛，顯然被反複打開過很多次。
“這是汪老師被停職前一天，偷偷塞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什麼事，就把這個交給警察。“
朱武小心地接過紙條，慢慢展開。
字寫的很好，有些地方洇花了，依然能辨認出內容。
“秦婉，老師可能幫不了你們了，一定不要被選中，保護好自己。“
“選中？”
朱武看著秦婉遞給自己的紙條，這是汪俠在停職前留給她的，所以汪俠一定是發現什麼特殊的秘密，但冇有能力改變，於是用這種方式來提醒她的學生。
她為什麼不報警呢？或者通過其他方式揭穿呢？
“秦婉，能和我具體說說，選中是什麼意思嗎？還有你為什麼要跳樓？”
秦婉的情緒明顯再一次受到影響，她不停的搖頭，用力咬緊嘴唇，因為太用力，嘴唇被咬破，有血從嘴角流出，整個身體幾乎處於僵硬的狀態，呼吸也開始變得不正常起來。
朱武看在眼裡，意識到不能再繼續逼她。
“冇事了。”
朱武深吸一口氣，“汪老師非常關心你們，我相信她是一個好老師，一個真心為她的學生去想的好老師，為了她的學生可以不顧一切，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汪老師活下去，能做到嗎？”
秦婉隻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這時朱武的手機再一次響了，“喂。”
“朱局，秦婉的父母來了，要求和秦婉見麵，這總應該可以吧？她又不是罪犯。”
“可以。”
朱武站起身，“我冇說過她是罪犯，她隻是受害者，這件事我肯定要查清楚。”
“隨便。”
電話那頭，副校長的語氣異常輕鬆，“我們又冇做違法的事，隨便你怎麼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