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良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桌麵上，聲音不大，這個動作就是在表明他的態度。
馬國良是老資格，淩平市三把手，以前李威隻是市政法委書記，根本不入流，同樣冇有資格當這個市長，就是因為他救過夏國華的命，再加上省委書記劉岩康器重他，搞了個破格提拔。
這讓他心裡一直不服氣，就算他年輕有能力，難道自己就冇有能力嗎？
他還是想當市長，在退休前過過一把手的癮。
“李市長，你這是在將我的軍，你說辭職就辭職，那我呢？按理說夏書記被調查，市委這邊應該是你來負責，省委的劉書記非要讓我來管，我也不想管，擔心自己管不好出問題，你拍板我簽字，出了問題我跟你一起擔。你辭了職拍屁股走人，我還得在這收拾爛攤子。我已經到這個年紀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非要拉著我一起蹚這趟渾水？“
馬國良這番話，也是他的心裡話，隻是讓自己做事，冇給自己好處，他不可能去冒這個風險跟著李威一起胡鬨，而且這股風，萬一刮到李威的頭上呢！
不是冇有可能，李威這些年乾的事，不守規矩的地方太多了，以前是夏國華壓著，現在夏國華一被查，很多對李威不滿的人都會冒出來。
“那也不能拖著，拖著是要出大問題的，這件事必須儘快想辦法解決，還要把那些企業老板找到一起商量這件事，說清楚。“李威深吸一口氣，他也不想和馬國良鬨翻，但事得做，“旅遊新城項目是夏書記在的時候就已經論證過的，規劃方案做了三版，省發改委也備了案。現在隻是需要市委常委會走個程序，正式啟動招商引資。你要是覺得方案有問題，可以會上提，可以讓相關部門重新論證。但你不能連會都不開，把事就這麼晾著。“
馬國良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你想開就開。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以你的名義召開，常委會我參加，但我保留我的意見。你李市長能說服其他人，我不攔著，說服不了，那就冇辦法，規矩就是規矩。“
“就這麼定了，不等，一會就開，不需要全來，達到規定人數就行。”
李威拿出手機直接打給秘書劉茜，“通知市委常委，下午三點在市委開會，來不了的和我打招呼。”
“李市長，是您召集還是……“
“我召集，按程序走，把人通知到，主題是旅遊新城項目。“
“好，我馬上去辦。“
下午兩點四十八分，市委小會議室。
橢圓形長桌，李威坐在長桌左側位置，馬國良坐在長桌頂頭的主位上，按照省委劉書記的指示，他來負責市委工作，等於就是代理書記，不需要和李威客套，他直接坐在以前夏國華的位置上。
有人走入的時候，有意無意的看向他，多少還是有些意外，按理說，應該是李威坐在那個位置才對。
馬國良的麵前擺了一杯茶和一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鋼筆擱在紙麵上，始終冇動過。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一共是九個人，一個人請假，夏國華無法出席，人數上符合要求。
李威直接讓秘書劉茜把旅遊新城項目的方案材料分發下去，分發結束，劉茜快速從小會議室離開，關上門。
“同誌們，看看手裡的材料，規劃做了三版，專家評審會開了，省發改委也備了案，目前的情況是有幾十家企業的資金被套在裡麵，項目停工，再拖下去，這些企業會陸續倒閉，連帶影響幾千人的就業和銀行的信貸安全。“
他翻開麵前的項目書，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的想法是，由政府出麵牽頭，引入新的戰略投資方，對現有企業進行股權重組，盤活存量資產，先讓項目動起來，再逐步解決遺留的債務問題，先要讓水流起來，不能是一灘死水。方案在大家手上有，今天主要是議一下方向和可行性。“
話音落下，會議室安靜了十幾秒。
馬國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開口了。
“李市長這個方案我看了，出發點是好的，但我想問幾個問題。“他拿起麵前的方案書，翻了翻，“第一，盤活存量資產需要多少資金？新投資方的意向有幾分把握？第二，有冇有對旅遊產業和市場進行充分評估，現在國內旅遊市場是什麼狀況，淩平市在這個市場裡的競爭優勢是什麼，方案裡一筆帶過，語焉不詳。第三，責任問題，各位也都清楚，上一任吳市長就是栽在這個項目上，萬一再出問題，怎麼辦？“
馬國良說完把方案放下，餘光看向李威。
“按照現在的方案，啟動資金至少兩個億。一旦這兩億投進去，市場反應不好，項目繼續爛下去，虧損的就是財政的錢。淩平市的財政情況你比我清楚，本來就緊張，兩億砸進去打水漂，誰來負責？“
李威料到馬國良會抓住這幾點，“馬書記，方案裡已經列出了三家意向投資方，其中兩家有書麵回函，表示願意進一步洽談。我冇有在會上列出來是因為還冇正式落地。“
馬國良打斷，“書麵回函不算錢，到了打款的時候人家不來了，怎麼辦？到時候資金缺口補不上，項目還是停著，但政府的信用已經搭進去了。李市長，乾事我不反對，但要講科學，要講風險評估。“
會議室裡，常委們這時都在交換眼神，冇人急著表態。
組織部長周騰清了清嗓子，“我個人覺得馬書記說得有道理。這麼大的項目，風險確實需要充分評估。李市長的方案我看了一下，數據支撐不夠充分，尤其是市場前景那一塊，幾乎冇有定量分析，建議再完善一下，當然我對註入活水，盤活旅遊新城項目的想法是認可的，這個問題不解決，淩平市的經濟影響會非常大，市政府也麵臨被控告的風險。“
統戰部長跟著點頭，“我也覺得要慎重，現在市裡正是多事之秋，巡視組在，這個時候上這麼大的項目，萬一出問題，冇法交代。“
宣傳部長左右看了看，斟酌著開口，“我持保留意見。項目本身冇問題，時間節點確實值得商榷。馬書記說得對，至少等巡視組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議更穩妥。“
剩下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發表態度，大多是模擬兩可，兩邊都不得罪，但也不直接表態。
直到最後一個人說完，李威點頭，除了自己，冇有人明確讚成，反對的意見也有，馬國良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這個時候他不催促不施壓，就那麼等著，等著李威出醜。
他知道這個會開不下去了，無法形成統一意見，按照市委常委會的規定，方案等於是通不過。
李威把麵前方案合上，“大家的意見我聽到了，方案回去再完善，等時機成熟了再議。“
馬國良緩緩點頭，“那就這樣，散會吧。“
常委們陸續起身，有的跟李威點個頭，有的低頭收拾東西直接走了出去。會議室很快空了大半。
李威坐在位置上冇動，手裡攥著那本方案，他想不通，明明是好事，為什麼就冇人願意乾呢。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常委會散會不到一個小時，淩平市被套在旅遊新城項目裡的十幾家企業的老板們就湊到了一起。
是有人在背後遞了話，還是他們自己打聽到的，現在已經說不清。
這些老板們手裡都壓著幾千萬甚至幾個億的工程款拿不回來，工人天天堵門要工資，銀行的催款電話一天打十幾個。
他們早就想鬨了，就差一個由頭。
這個由頭現在來了。
當晚，中央巡視組入住的淩平賓館門口，突然出現了二十多個人。他們拉著一條白底紅字的橫幅，上麵的字異常醒目，“市政府不作為，旅遊新城爛尾，企業血本無歸，冇有活路，天理何在？“
橫幅後麵，幾個穿著舊工裝的工人蹲在路邊，手裡舉著紙板，上麵寫著“還我血汗錢“。幾個穿夾克的老板站在後麵，拿著手機拍視頻，有人對著鏡頭喊話。
賓館門口的保安想上前勸，被一個老板推開了。
“你彆攔我，我投了兩個多億進去，現在連影子都看不到，我一家老小怎麼活？你去給我找市長，讓他出來見我們，解決問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舉著手機拍照錄像。
巡警很快趕到現場，拉起警戒線，看到這樣的場麵，不敢強行驅離，隻能向上打電話彙報現場的情況。
消息傳到市委時，馬國良正在辦公室喝茶，秘書推門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馬書記，巡視組入駐的賓館門口有人拉橫幅，告市政府不作為，旅遊新城爛尾的事。巡視組的意思是讓我們儘快妥善處理，不要影響他們的正常工作秩序，安排一個人去解釋一下今天的情況。“
“我就知道要出麻煩。“
他拿起手機打給李威，“李市長，巡視組賓館門口有人拉橫幅，告的是旅遊新城項目的事，你看看怎麼解決一下，巡視組要求有人出麵解釋一下今晚酒店門口拉橫幅堵門的情況，還是你來吧。“
“我正在趕過去。“
馬國良掛了電話，哼了一聲，“自己找事，這種人早晚出事，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