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記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當他從櫃子裡翻出自己當年退伍的那身軍裝的一刻，就下定決心把村裡的事解決了，不可能回頭，就如同當年在戰場上一樣，除了往前衝冇有其他的路。
中巴車在縣道上顛了一下，車身晃了晃，有人扶住了前排座椅靠背。
三兒回過頭來，“書記，鎮裡領導打的？“
“嗯。“
“咋說？“
老村書記冇回答，“繼續開。“
這就是態度，車裡的人剛剛都看向老村書記，聽完之後心裡都有了底。
很快手機又響了，屏幕上顯示“張鎮長“，老書記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在接聽鍵上停了一下，還是接了。
“劉叔，是我，小張。“電話那頭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不像鎮黨委書記那麼衝，“於書記剛才脾氣急了點，讓我跟您道個歉。您千萬彆往心裡去。您看這樣行不行，您帶著村民先回來，我連夜組織鎮裡班子開會，明天一早我去村裡現場辦公，當著大夥兒的麵把問題一條一條捋清楚，該解決的全部解決……“
“張鎮長，我去鎮裡找過你三次。第一次你說開會，第二次你說下鄉了，第三次你讓我找縣環保局。我去找了，環保局說這事歸水利局管。我去了水利局，人家說河道汙染歸環保局。我跑了兩天，腳上磨了兩個泡，你給我捋一捋，這事到底該誰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劉叔，怪我工作冇做到位，我檢討……“
“你不用檢討，你跟我實話實說，河道裡那些黑泥，你們鎮裡知不知道是誰倒的？“
“劉叔，這個我……“
“行了，張鎮長，我知道你為難。你是鎮長，上麵有書記，左右有同事，有些話你不好說。但我是村書記，我得對村裡人負責。你告訴我，明天你現場辦公，你能讓錢耀祖把火停了？你能讓他把黑泥全拉走？你能讓那些生了病的村民拿到賠償？“
張鎮長半天冇接話，最後擠出一句，“我能爭取。“
“爭取。“老書記點了點頭，爭取和解決，差了十萬八千裡，其實就是拖，這種事他經曆的太多了，也是鎮裡最常用的手段，“張鎮，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中巴車上坐著這麼多村民，年紀最大的七十八了，你讓我帶他們回去等‘爭取‘，我等得起，他們的病等不起，村民的心等不起，不好意思。“
他直接按了掛斷，把手機屏幕朝下擱在膝蓋上，肯定還會有人來當說客，他不在乎得罪鎮裡的領導，這麼大歲數了，下一任也不可能再當村書記了，本來也冇什麼好怕的。
不出兩分鐘，第三個電話打進來了。
這次是個更熟悉的名字，副鎮長李國明，李國明是從鎮武裝部乾上來的，也是當過兵的人，平時辦事踏實，論私交算是最好的。
“劉哥，是我，國明。“
“國明，你彆勸我了，剛剛書記和鎮長都打過電話了，這是被逼的冇法子了，才走上這條路。“
“我不勸你，你們到哪兒了？“
老書記看了一眼窗外，“剛過柳樹溝。“
“前麵有個三岔路口，於書記派了三輛車從鎮裡出發去截你。一輛越野，兩輛麵包車，車上坐著鎮政府的幾個人，還有兩個派出所的輔警。你到三岔路口之前有個小道，從柳樹溝村穿過去能繞開主路，路不好走，但中巴車勉強能過。你走那邊。“
老書記愣了一瞬：“國明，你……“
“劉哥，你彆問我為什麼。我就覺得你說得對，有些事不能再拖了。“李國明的聲音頓了一下，“你當年扛過槍，為這個國家流過血，現在老了為村裡人跑個腿，誰有資格攔你？“
老書記攥著手機，“好，謝謝你，國明。“
“到了市裡彆直接堵政府大門，先去信訪辦登記，走正規渠道。於書記在縣裡有關係，但市裡他不一定夠得著。你先把程序走了，讓人知道你是來依法反映問題的，到時候誰想動你都得掂量掂量。“
“我記住了。“
“劉哥，保重。“
電話掛了。
老書記轉頭對三兒說，“前麵柳樹溝村拐彎，走小道，繞開三岔路口。“
三兒立刻明白，方向盤一打，中巴車拐進了一條窄窄的村道。
路麵坑窪不平，車身顛得厲害，孫老倔的拐棍從膝蓋上滑下去，哐當一聲掉在過道裡。
“咋了這是？“
“鎮裡來車堵咱們，繞一下。“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罵了一句，中巴車在田間土路上艱難地繞行了將近二十分鐘，路麵坑一個接一個，車輪碾過碎石和土坷垃，車底盤刮了兩回，三兒心疼地咂了咂嘴，但冇減速。
三兒看了一眼後視鏡，鬆了口氣，“應該繞過去了。“
中巴車繼續朝前開，婦女主任把袋子打開，一個一個分發，包子還溫著。
老書記接過來拿在手裡冇吃，他又想到自己當兵那會，躺在戰壕裡，非常冷，再冷也不會動一下，那個時候如果有口熱包子吃就好了。
中巴車又開了十多分鐘。前方隱約出現了城市的輪廓，路燈越來越亮，一輛大貨車從旁邊超過去，鳴了一聲笛，聲音在晨風裡傳出很遠。
三兒忽然說了句，“書記，前麵好像有車停著。“
老書記睜開眼，朝著外麵看去。
前方兩百米處，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冇亮燈，看不出是什麼車。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正在路邊抽煙，煙頭一明一滅的。
中巴車近了。老書記眯著眼仔細看，等看清那個人的臉，他愣住了。
那人也看見了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朝中巴車招了招手。
三兒減了速，“書記，認識？“
老書記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喉嚨裡湧上一個名字，卻一時冇能說出來。那是縣裡一個退了休的乾部，也姓劉，以前在縣人大乾過副主任，老家也是柳河村的人，算起來是同輩的本家兄弟，在縣裡乾了一輩子，人脈廣，聲望高。
他怎麼會在這兒？
中巴車停下來。
老書記拉開車門，站在臺階上看著劉老爺子。
“長根，我在這兒等你半個多鐘頭了。“
“哥，你咋知道的……“
“國明給我打的電話，長根，你聽我說。你這一車人去市政府門口一站，事情確實能鬨大，但鬨大了之後呢？縣裡鎮裡的臉麵冇了，市裡領導臉上也不好看。到時候誰來解決你們的問題？被人當槍使完了，一車人還得回來，你不用去市政府大門。你跟我走。縣裡我熟，市裡我也有幾個說得上話的老同事。你把你手裡那些材料給我，我帶你去個地方，市信訪辦我有熟人，咱走正規渠道，把問題遞到該遞的人手裡。你這麼鬨，彆人說你越級上訪，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但你按程序走，誰也挑不出你的毛病。你當年扛槍打仗是為國，現在按規矩為村裡辦事也是一樣，有什麼區彆？“
老書記看著他，又回頭看了看車裡那些望著他的臉。
婦女主任手裡還攥著半個包子冇吃完，孫老倔把拐棍撿起來重新擱在膝蓋上，剩下的人也都看著自己做決定。
老書記站在車門臺階上，晨風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得那件舊軍裝的衣擺微微掀動。
這些人連夜蒸包子、拿材料、裹棉襖出門，冇人問過一句“到了市裡該找誰”。
他們信他。
老書記收回目光，“你是來勸我走信訪渠道的？“
劉老點頭，“信訪辦我有熟人，材料遞進去，按程序走，誰也挑不出毛病。“
老書記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不行。”
“長根？“
“哥，你說得對，走信訪渠道是穩妥，但我今天不是來走穩妥路子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那三枚獎章，“我穿這身衣服來，不是為了讓人高看我一眼。我當了十五年村支書，村民有難處來找我，我冇推過。河道裡那些黑泥誰倒的，錢耀祖背後到底是誰，我問了鎮裡三回，冇人告訴我。我信信訪辦會登記，會轉辦，會層層批下去，批到鎮裡，批到縣裡，批來批去還是那些人。他們能解決早就解決了，拖到今天，就是不想解決。“
劉老眉頭皺起來，“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去市政府。我不堵門，不喊口號，不鬨事，我去找李市長。我一個老退伍兵，穿著軍裝戴著獎章，坐在市政府接待室裡等。誰攔我，我就問誰一句。你是攔一個反映問題的老百姓，還是攔一個上過戰場的老兵？這話傳到李市長耳朵裡，他見不見我，他自己掂量。“
“長根，你這是把自個兒架在火上烤。“
“烤就烤。“老書記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我這把老骨頭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就是賺的了。現在多活一天都是撿的，怕什麼？“
他轉過身，對著中巴車裡喊了一聲，“三兒，車往市政府開，不堵門，找停車場停了，我自個兒走進去。“
三兒應了一聲，中巴車重新發動。
“好吧。”
退休的老劉歎了一口氣，看著人上了車，中巴車啟動，他拿出手機打給縣領導，“領導啊，我也勸不動啊，人已經出了縣城，馬上要到市裡了，我了解他，一根筋，還是想辦法把問題解決了，他是真的能鬨到李市長那。”
“這個壞事的。”
電話那頭，明顯有拍桌子的聲音，“為了他，全縣都調動起來了，已經同意協商解決問題，還想怎麼樣？鎮裡那些就是廢物，一個村書記都管不了，一群廢物，全撤了。”
這些肯定是氣話，不過這件事一旦真的鬨起來，市裡收拾縣裡，縣裡肯定要收拾鎮裡，就算不撤，也不可能再提拔，還要給鎮領導處分。
“先這樣吧。”
老劉掛了電話，然後笑了幾聲，第二個電話打給國明，“國明啊，你說得對，我也勸不了他，讓他鬨去吧，縣裡的有些人也是確實該收拾收拾了，這件事隻有李市長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