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河從茶館出來的時候，腳步變得格外輕鬆，柳河村汙染處理的問題短時間內無法解決，基本上已經定性，處理幾個瀆職的乾部，然後重新啟動招標程序。
至少自己的問題解決了。
錢耀祖最好一直都彆醒過來。
他想到這些，忍不住的笑了幾聲，外套的紐扣係好，直接上了車。
“領導，去哪？”
“市委。”
趙明河閉上眼睛，作為調查組的組長，有必要向市委書記鐘誠及時彙報，這裡麵還有一個關鍵的因素，不能讓李威一直留在萬安縣，隻會把事情鬨大，整個淩平市，能製約李威的隻有一個人，新上任的市委書記鐘誠。
趙明河能看出來，鐘書記也是非常強勢，而且年輕，肯定希望在市委書記的位置上做出成績，然後進一步提拔進入省委班子。
車子在市委大院門口停下，天已經徹底黑了，在來之前和市委秘書聯係過，市委書記鐘誠還在市委，並冇有離開，而且同意和他見麵。
“在這等我。”
“好的，領導。”
趙明河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快步上臺階朝著樓裡走去，門口值班室的保安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趙明河就跟看不到一樣，徑直朝著裡麵走去。
電梯上行，隻有他一個人，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接下來要說的話。
跟鐘書記彙報，不能太實，也不能太虛。
太實，意味著把自己推到背鍋的位置上，太虛了顯得自己在回避責任，會讓一把手覺得這個人不靠譜。
需要掌握好一個“有擔當但不激進、認錯但不攬全責、提供信息但不主動定調“的度。
這個度在官場是門學問，冇人教你，完全靠悟。
鐘誠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麵的位置，門半敞著，燈光從裡麵透出，秘書站在門口，看到趙明河出現，秘書朝著他走了過來，麵帶笑意主動打招呼。
“趙市長，鐘書記在等您，不用敲門，直接進就行，領導交代的。”
“好，好。”
趙明河點頭，鐘誠最終的秘書還冇定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還是敲了兩下。
鐘誠的聲音從裡麵傳出，“明河啊，直接進就行。“
辦公室裡，鐘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份打開的文檔。
左手邊放著一杯剛泡的茶，熱氣還冇有完全散儘，他看向門口，滿臉笑意，趙明河從某種意義上是他來到淩平市之後提拔的第一個乾部，雖然他是市政府那邊的人，同樣可以成為自己人，用來製衡李威的關鍵棋子。
李威的強勢，鐘誠以前隻是聽說，等他到了淩平市之後，算是見識到了，有過之而無不及，作為市委書記，絕對不可能讓一個市長獨大，第一步就是要徹底掌控市委常委會，拿下關鍵決策權。
“鐘書記，最近實在太忙，早就應該向領導彙報工作。”
“坐，知道你忙。”
鐘誠的目光落在趙明河臉上，“明河，萬安縣出事，我也做了一些了解，具體情況，還是你親自說一下。“
“鐘書記，我今天剛從萬安縣回來，確實冇想到，柳河村治汙工程出了大問題，原本是好事，結果弄成現在這樣，必須當麵向您彙報。“
鐘誠身體微微前傾，示意他繼續說。
趙明河把萬安縣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錢耀祖的公司資質造假、騙取中標合同，采取火燒的方式固化，多層轉包導致施工不規範，汙泥偷偷倒進生活垃圾回填區以及錢耀祖在警方抓捕過程中墜樓受傷，目前昏迷，萬安縣委處理情況，副縣長王力撤職，鎮領導及相關負責人都被撤，還有縣信訪局九月份登記的上訪案件百分之百標註了“息訪“，但回訪電話打過去根本對不上人。
他說到李威已經趕到萬安縣、連夜開會、又去了信訪局和柳河村現場的時候，特意用了一句客觀陳述，“李市長目前在萬安縣坐鎮處理，承諾限期解決汙染問題。
“李市長已經過去了？“
“今天早上到的，李市長行動力很強，發現問題之後直接去了現場解決問題，而且留在萬安縣。“
鐘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明河，這個項目是你分管的，招標流程的最終審核，市裡是誰簽的字？“
趙明河冇有任何猶豫，聲音誠懇，“是我簽的，鐘書記。從立項到預算調整到招標方案審批，最後一道簽字在我手上。我說監管不到位也好，審核不仔細也好，這個責任我是躲不掉的。我今天來向您彙報，不是來推責任的，是來說明情況，然後接受您的處理意見。“
鐘誠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明河，你是個有擔當的人，工程從縣裡報到市裡，中間經曆了多少道關卡？發改委過了一道，財政局過了一道，生態環境局過了一道，招標辦又過了一道。每一道都有專業審核，每一道都有簽字畫押。你是常務副市長，管的是大方向，不可能把每一份資質文件都從頭到尾翻一遍。如果每一層審核都要你來把關，那些部門養著乾什麼用的？“
趙明河微微低頭，冇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沉默比表態更有分量。
鐘誠站起身，在辦公桌後麵走了兩步，停在窗邊。“這個項目是我到任之後市裡第一批重點推進的民生工程。媒體發過通稿，我在全市乾部大會上也做過專項部署。現在出了這種事，我必須去現場看一看。“
他轉過身來，目光重新落在趙明河臉上，“明河，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萬安縣，直接去柳河村。我要親眼看看情況，也要讓縣裡的乾部知道，市裡對這個事的態度是明確的。“
趙明河點頭，“好的，鐘書記，我來安排車輛和路線。您看出發時間定在早上七點半合適嗎？“
鐘誠點了點頭，又回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你來定吧，定好了，告訴小徐就行，明天他陪我過去。”
“好的，鐘書記，李市長那邊，我明天一早先跟他通個氣，告訴他您要過來。“
“你來安排。“
趙明河意識到可以走了，客套了幾句起身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趙明河走了幾步，看到鐘誠的秘書小徐正站在電梯口旁邊的小會議室門口。
小徐其實不小，三十出頭的年紀，在市委辦乾了五六年，人機靈，嘴嚴。
他看到趙明河出來，主動迎了一步，“趙市長，談完了？“
“對，鐘書記明天去萬安縣，早上七點半，市委大院門口出發，直接去萬安縣，你一起跟著過去。“
“好的，車輛和路線我來安排。“小徐說著，手裡已經在手機備忘錄上打字記錄，“趙市長，到時候您坐鐘書記的車還是自己走？“
“我單獨開車吧，工作起來比較方便。“
“好的，我記下了。”
秘書敲門走入。
“趙明河走了？“
“走了，鐘書記。明早的安排已經定好了，七點半出發，趙市長說他明早先給李市長打電話通氣，萬安縣那邊的通知他來辦。“
鐘誠點頭，“小徐，李威這次以市長身份去萬安縣處理柳河村的事，你怎麼看？“
小徐微微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不輕，以一個秘書的身份去評價一位市長的工作，怎麼說都不太合適。但他跟鐘誠的時間不短了，知道領導問出來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傾向，他要做的不是表達自己的“觀點“，而是給領導一個遞話的臺階。
“鐘書記，“小徐斟酌著字句，“李市長行動力確實很強，發現問題第二天就趕過去。“
他冇有把後麵的話說完，但意思已經遞到了。
鐘誠哼了一聲。那一聲從鼻腔裡出來，帶著一種克製過的、不輕不重的情緒。
“這個項目，資金是我從省裡跑下來的。立項審批、預算爭取、專家論證，哪一步不是我牽頭做的？省裡那幾個廳局的門，我跑了多少趟才把八千萬的專項資金撬下來，現在工程出了事，他李威第一時間趕過去，對著媒體說‘限期解決‘、‘一查到底‘，倒是顯得整個項目就是他李威一手抓起來的。老百姓看見的是誰？看見的是市長站在他們村口承諾解決問題。市委書記在哪兒？在市裡坐著？所以明天我必須去。不但要去，還要讓萬安縣上上下下、讓柳河村的村民、讓那些圍觀的鄉鎮乾部看清楚了，這個項目是誰推進的，是誰從省裡把錢跑下來的，是誰對這件事最終負責的。市委書記不表態，誰說限期解決都不算數。“
小徐點了點頭，冇有接話。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接話，隻需要站在那裡，讓領導把話說完。
鐘誠拿起桌上的筆，“小徐，明早的行程你親自盯。到了萬安縣之後，先不去縣委，直接去柳河村。我要讓劉恒他們知道，我不是來開會的，我是來看現場的。他們想提前做什麼準備，來不及。“
“明白，鐘書記。“小徐在手機備忘錄上又加了幾筆，“那李市長那邊……明天到了現場，怎麼對接？“
鐘誠想了想，說：“到了再說。他如果還在村裡，碰上了就是碰上了。冇有提前安排見麵，也冇有必要刻意回避。該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一個市長一個市委書記，各乾各的事。“
他說完這話，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去告訴趙明河，明天到了萬安縣之後，他全程跟著我，彆往李威那邊跑。“
小徐點頭：“好的，鐘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