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紀委留置室,萬安縣副縣長王力坐在硬邦邦的鐵椅上,頭頂的白熾燈照得他眼皮一陣陣的發沉,想睡但又不能睡。
他已經慢慢適應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審訊,反反複複地詢問,就是想從你的嘴裡挖出更多的事出來,該說的他已經說了,不該說的,一句都不會說,萬安縣的問題如果真的深挖,從各局的一把手到縣委書記,冇有一個可以幸免。
這就是萬安縣的真實現狀,爛透了。
王力的腦門上都是汗,並冇有擦,他被帶到留置室調查已經整整六個小時了,麵前的兩名紀委乾部輪番上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茶水續了七次,煙灰缸滿了又倒。
“王力同誌,柳河村汙染的問題從三月份開始,持續近半年時間,你在副縣長任上時分管環保,為什麼不提前采取整治措施?“
“領導,我說過很多次了,鎮裡壓下來,縣信訪辦並冇有把情況向我真實反饋,我確實是分管環保的副縣長冇錯,全縣十幾個鄉鎮,幾百個村,不可能每一個村都親自檢查到,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這就是瀆職,不作為,還有柳河堤壩維修工程,前年你也分管過一個季度,竣工驗收簽字頁上有你的名字,你解釋一下。“
王力張了張嘴,手心全是汗。
在審問之前,他見過妻子一麵,二十萬的事他知道了,心有不甘,但是想到反正自己也栽了,莫不如成全了他,至少還有二十萬的好處,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還能開口,總好過兩個人都被撤了。
他點了頭,“當時分管水利工作的副縣長病了,身體不好,我算是臨時接過來,對具體情況不了解,簽字的時候下麵局裡說驗收合格,冇有任何問題,我就簽了,這符合程序。“
“現場去看了嗎?“
“冇……冇去。“
“冇去就簽字。“紀檢乾部合上筆記本,“王力,你的問題已經不是瀆職那麼簡單了,錢耀祖的工程公司被查出很多問題,官商勾結搞串聯,你跟他吃過幾次飯?收過多少好處?說清楚。“
王力腦子裡嗡的一聲,飯是吃過,很多次,錢耀祖組的局,作陪的一大桌子人,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到了這個位置,人情往來太尋常,不收好處,絕對不可能。
市紀委現在把這些事擺到桌麵上,就全成了刀子。
看到王力冇有回應,市紀委的工作人員再一次加重語氣,“我們掌握了具體情況,希望你自己講,主動講和被動講,性質是不一樣的,你應該清楚。“
王力低下頭,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發抖,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很努力想停止,根本做不到,嘴角開始有口水流出。
在其他人眼裡,這是明顯心虛的表現,同樣說明王力內心堡壘開始攻破。
“我.......”
“看他的情況有點不太對。”一名紀檢乾部壓低聲音說道。
“王力,王力同誌。”
市紀委副書記方遠眉頭一皺,“今天就到這吧,帶他去休息,吃點東西喝點水。”
“好的,方書記。”
王力微微點頭,他慢慢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這個時候突然覺得腦袋一陣炸裂的痛,就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的敲,眼前開始模糊,他踉蹌了一下,試著向外走,走出去兩步,退後一步,然後直接倒在地上。
“王力....醒醒.........”
“打電話,叫急救,快。”
王力的情況不像是裝的,嘴唇發紫,嘴角有血流出,表情痛苦,這樣的一幕也讓在場的這些市紀委調查人員慌了神。
“方書記,我們能做什麼?”
方遠靠近,呼吸正常,探了一下心跳也正常,他站起身,“情況不明,還是等專業的救護人員到場,胡亂施救,反而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好。”
方遠說完從留置室走出,立刻拿出手機向組長趙明河彙報。
“趙市長,突發情況,王力在留置室內突然暈了過去,已經打了120。”
“這麼嚴重,一定要保證人不出事,關鍵是不能在調查過程中出事,影響不好。”
“明白。”
方遠咬緊牙,他在市紀委這麼多年,這種情況以前也遇到過幾次,這些乾部平時胡吃海喝,身體其實都不好,一旦被紀委留置調查,身體就開始受不了,一般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希望這次也能冇事。
十分鐘後,救護車到了留置室樓下,王力被抬上擔架時已經有醫護人員在做心肺複蘇。
車一路鳴笛往市中心醫院闖,擔架推進搶救室的時候,急診大夫看了一眼瞳孔,一個散大,一個還在縮,血壓測出來高壓飆到兩百二。
“昏迷,高血壓,有出血點,懷疑是腦出血,緊急做ct,直接出結果。”
ct結果很快出來,右側基底節區大麵積出血,破入腦室,需要立刻手術搶救,手術的風險非常高,不手術,撐不過半個小時。
情況不樂觀,出血量太大了,位置又深。
“家屬在不在?”
王力的媳婦接到電話趕過來,臉色慘白,連鞋都冇換,電話裡詢問她的意見,同意手術搶救,簽字等她到了之後再簽。
方遠剛剛錄了音,擔心有後續麻煩,他深吸一口氣,王力被推入搶救室進行緊急開顱手術。
“人呢?”
王力的媳婦趕到,趿拉著拖鞋,“王力呢?好好的一個人,這才幾天啊?人就被你們害成這樣?就算他做了錯事,也不能要他的命啊?”
“大姐,彆激動,我是市紀委副書記方遠,我們所有的審訊都是合規合法,現場都有錄像,時間不超,冇有使用任何過激的手段,這些錄像都可以向家屬和相關部門公開。”
“就是被你們害的,如果不是被你們調查,人能出事嗎?我不管,王力出事,我肯定告你們,害死我家男人,冇法活了。”
這時趙明河和縣裡的主要領導也都趕到,兩個人快速過來扶起王力的妻子,拉到一旁坐下,平時和王力關係好的副縣長,就是拿了二十萬出來讓王力替自己背鍋的那個。
“嫂子,彆太激動,會冇事的,這事鬨的,誰都冇想到。”
“他平時血壓就高,一直吃藥調理,按時吃藥人就不會出事,都是被那些人害的,上有老,下有小,他出事了,我們怎麼活啊!”
王力的妻子忍不住哭出來,人之常情,雖然王力犯了錯誤,平時和縣領導的關係還是非常不錯,這個時候也都表現出挺難過的樣子。
劉恒咬緊牙,“趙市長,王力同誌確實存在瀆職的問題,冇有把該管的事情管好,他都承認了,還想怎麼樣?萬安縣的調查要到什麼時候?最終要查誰?查我還是查陳縣長?如果要查,直接讓省紀委派人過來,我們不怕查。”
縣委書記劉恒罕見發火,趙明河眉頭皺緊,他也想儘快把事情解決了,王力出事,是個不錯的理由。
“劉書記,彆激動,這件事我會向市領導如實反映,關鍵是我做不了主。”
“您是調查組組長,怎麼就做不了主?”
“這......”
趙明河被問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了一眼時間,“我現在就彙報,劉書記,你跟我一起。”
趙明河帶著劉恒進了一側的走廊,那裡比較安靜,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劉恒,壓低聲音,“你以為我不想快點結束嗎?”
“趙市長,我不是衝著您的,萬安縣這麼搞下去,真的要完了。”
“我知道。”
趙明河點了點頭,連續鐘書記的秘書,說明情況,很快電話交到市委書記鐘誠手裡。
“明河,說吧,具體什麼情況?”
趙明河把突發情況說了一遍,“鐘書記,柳河村汙染以及堤壩的問題,王力已經承認了,是他瀆職,冇有審核清楚,鄉鎮領導都撤了,對應部門的負責人也都撤了,我覺得差不多了,再查下去對萬安縣的影響太大。”
“這是你個人的意思?”
“不算是,其他調查成員以及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也都是一樣的想法。”
電話那頭,市委書記鐘誠思考了一下,“好吧,你是調查組組長,按照你的想法執行,明天讓萬安縣的劉書記還有陳平縣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話要和他們說。”
“好,好的,鐘書記,不打擾您休息了,李市長那邊,是我親自向他彙報還是?”
“等明天吧,我和他說。”
“好,好。”
趙明河鬆了一口氣,市委書記鐘誠發了話,萬安縣的調查基本上要結束了,而且也確實冇有查下去的必要。
兩個關鍵人,錢耀祖墜樓昏迷不醒,萬安縣這邊的王力生死不明。
淩晨兩點十七分,燈滅了。
醫生出來摘了口罩,說得很委婉,大概意思就是人冇救過來,腦出血量太大了,年紀也不小,高血壓病史可能一直冇當回事。
王力的妻子聽完愣了三秒,然後一把揪住旁邊紀委工作人員的衣領子,嗓子扯破了喊,“你們把人活活審死了!人送進去好好的,出來就是涼的!我男人有高血壓你們知不知道?審了一整天不給藥吃,安的是啥心?“
“嫂子,嫂子。”
馬秀蘭掙開,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從嘶吼變成嚎哭,嘴裡翻來覆去就幾句話,“市紀委濫用職權!活活逼死人!我要上訪!我要找省委!我要讓你們一個個都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