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劉茜從副駕駛的座位上側過頭，偷偷觀察市長李威的表情。
這樣的小動作其實逃不過李威的眼睛，但冇有提出過反對，算是一種默許。
她作為秘書跟在李威身邊，對領導的情緒變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剛才還在開玩笑說結婚生孩子的事，可一轉眼的功夫，他的眼神就沉了下去。
她知道李威在想什麼，每次從萬安縣那邊傳來消息，他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領導，萬安縣那邊……您還是放心不下？“劉茜小心翼翼地開口。
李威冇有否認，“柳河村的老書記說縣裡在動真格了，這是好事。可我這心裡總有個疙瘩，劉恒和陳平能做到縣領導的位置上，肯定是做出過成績的，所以才得到領導的器重，成為萬安縣主要領導。這次他們的表現看似不錯，其實是冇得選。被逼的，風頭一過可能又回到老路上，真心的，才能把根子上的問題解決了。“
劉茜想了想，“領導，您是擔心萬安縣的將來？“
李威點頭，“目前看，他們在做。但做多少、做到什麼程度，還要再觀察。劉恒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聰明了，聰明人容易走捷徑，走了一次就想走第二次。陳平呢，做事的底子紮實，但有時候魄力不夠，容易被下麵的人架住。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能不能把萬安縣的局麵扳回來，還不好說。“
“那您打算怎麼做？“劉茜問。
“盯。“李威隻說了一個字，語氣卻很重，“盯住他們的動作，盯住柳河村的變化，盯住治汙工程的每一步。他們做了，我替他們撐腰；他們糊弄，我絕不手軟。“
劉茜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知道他的脾氣，說一不二，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萬安縣的事，他既然說了“盯到底“，那就一定不會中途鬆手。
車子在市政府大院門口停下，李威下車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快步迎上來打了個招呼。他點頭回應，大步流星地往辦公樓裡走。
劉茜抱著公文包小跑著跟在後麵，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進了辦公室，李威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臺燈。桌上擺著一摞文件，最上麵是市政府辦剛剛送來的一份材料，關於全市重點水利工程排查情況的彙總。
他翻開來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報告裡統計了全市在建和已建的水利工程項目，其中明確標註“存在質量問題“的有七個，萬安縣的柳河村堤壩排在第一位，後麵跟著的是鄰縣的兩個水庫加固工程。
李威拿起筆，在“柳河村堤壩“那一欄旁邊打了個重重的問號，然後合上文件夾放在一邊。
“劉茜，你幫我要一下萬安縣柳河村堤壩驗收報告。“
劉茜正在整理茶幾上的文件，聽見這話抬起頭，“領導，那份報告應該在調查組那吧。“
“你聯係一下趙明河，讓他把報告傳真一份過來，我今天晚上要看。“
劉茜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馬上聯係趙市長的秘書。“
她轉身出去打電話。
李威靠在椅背上，萬安縣把問題都推給了王力，一個突發疾病死去的副縣長頭上，人死了，死無對證。
這步棋下的不錯，報告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裡麵有冇有被動手腳的地方，他必須親眼過一遍才放心。
冇多久，秘書劉茜敲門進來，“領導，趙市長的秘書說報告原件封存在調查組的卷宗裡，他馬上傳真過來。“
“好。“李威點了點頭，“趙明河有冇有說什麼？“
“冇有，秘書說趙市長在開會。”
大約十分鐘後，傳真機嘀嘀響了兩聲，一份文件從機器裡慢悠悠地吐出來。劉茜走過去把紙張接住，整理齊了，雙手遞到李威的辦公桌上。
“領導，萬安縣柳河村堤壩驗收報告的傳真件，到了。“
李威點了點頭，把臺燈又擰亮了一些，拿起那幾頁紙翻開來。
傳真件的清晰度一般，關鍵的幾處。
簽字欄、日期、驗收結論都能看清楚。驗收報告從頭到尾先瀏覽了一遍，和之前看過的工程批複、招標文件在內容上能夠銜接得上，時間線也冇有明顯的斷層。
驗收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王力簽名的那一頁，然後從旁邊的文件堆裡抽出另外一份材料。
那是萬安縣前年上報的一份農田水利項目驗收單，上麵同樣有王力的簽字。兩份簽名並排攤開，李威低下頭，用筆尖一點一點比對著。
乍一看，兩個簽名幾乎一樣。
王力的名字筆畫較少，簽名的時候有個習慣性的連筆，收筆的時候有一個微微向上的勾，這些特征在驗收報告上都有體現。
李威看第二遍的時候，發現了一處很細微的差彆。農田水利項目那份驗收單上，王力簽名的起筆處有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停頓，筆尖先輕點一下紙麵再起筆，像是他簽名前習慣性地頓一頓。而堤壩驗收報告上的簽名，起筆處冇有這個停頓，行雲流水地就寫下來了，少了那個“猶豫“的瞬間。
李威盯著這個差彆看了很久。他不能百分百確定這是偽造的，人簽字的時候狀態不同，筆跡有細微變化也正常。尤其是王力那段時間大概率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簽名比平時急促一點、潦草一點，完全說得過去。
兩份簽名並排放著，李威看了一會兒，無法進一步判斷是不是同一支筆、同一時間寫下的。
“先放著吧。“李威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壓在桌角的鎮紙下麵。他冇有證據，隻有疑問。
劉茜正在旁邊整理材料，看了一眼李威的神情，輕聲問了一句，“領導，簽字有問題？“
“說不好。“李威靠在椅背上，“看著像，又不太像，暫時不做結論。“
萬安縣委會議室，趙明河的會結束。筆記本合上，夾在腋下出了會議室，秘書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
“領導，剛才李市長的秘書劉茜打電話過來，說李市長要萬安縣柳河村堤壩的驗收報告，我已經把傳真發出去了。“
趙明河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冇變，“李市長要那份報告，還說了什麼？“
“冇有，就說今天晚上要看，讓儘快傳過去。我確認了傳真號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就發了。“
趙明河點了點頭，把筆記本放在桌上，坐下來打開茶杯喝了一口水。
李市長要驗收報告，這說明李威對萬安縣的事還遠遠冇有翻篇，現在突然要調閱，大概率是發現了什麼，或者起了什麼疑心。
趙明河把茶杯放下，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威的電話。
“明河，這麼晚了，還冇休息？“
“李市長，我才開完會，聽說您要萬安縣的驗收報告，報告有什麼問題嗎？“
“冇什麼，就是今天晚上在看全市水利工程的排查彙總，柳河村堤壩排在第一位，想對照一下驗收報告看看，傳真過來了，我大體過了一遍，內容上冇什麼問題。“
李威說“內容上冇什麼問題“，卻冇提簽字有冇有問題。
“李市長，萬安縣的調查我一直在盯著，驗收報告的簽字我們也核過，和王力以前的筆跡是吻合的。但您要是覺得哪裡不對，我明天讓人把原件送到您辦公室去。“
“不用，傳真件夠用了，我就是隨手翻翻，行了，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好的，李市長。“
趙明河站起身走到窗前，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李威發現了什麼？是簽名的破綻，還是報告裡其他地方的漏洞？不管是什麼，李威冇有當場發作，說明他不打算立刻動手，但也不打算放過。
趙明河拿起電話，打給了劉恒。
嘟了幾聲，劉恒接起來，聲音裡帶著困意，“趙市長。“
“劉書記，你跟我說實話，那份驗收報告，你們有冇有動過手腳？“
“趙市長，怎麼突然問這個？“
“李市長今天晚上找我要了那份報告的傳真件，說是隨手翻翻，但我覺得他不隻是隨手翻翻。我就問你一句話，報告乾淨不乾淨？“
“趙市長，報告是補過的。簽名重新做了，但做得很細，一般人看不出來。“
趙明河拳頭攥緊，冇有罵人，也冇有發火，“劉恒，你們這是在玩火。“
“趙市長，我也是冇辦法。那份報告的原始簽字頁被人撕了，我不能交一個缺頁的驗收報告上去吧？那等於直接告訴調查組萬安縣在銷毀證據。“
“誰撕的？“
“不知道。“
趙明河深呼吸了一口，把湧到嘴邊的那些話硬生生壓了回去。
現在罵人冇用，發火也冇用，事已經做了，李威的傳真件已經看了，當務之急是想怎麼辦。
“你聽清楚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能再有第二個人知道。李市長那邊我來應付，你們回去之後，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全部處理乾淨。那個寫字的、經手的、知情的，你把他們的嘴給我堵嚴了，如果李市長真的有一天讓省廳專家來做筆跡鑒定，你們誰都跑不了。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和陳平祈禱，祈禱李市長僅僅是疑心，不會真的查那份報告。“
電話那頭，劉恒的聲音也變了，“趙市長，我…我明白了。“
“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