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打斷審訊，區分局副局長劉強站在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夾著根冇點燃的煙。
那張臉上掛著的是官架子。
“方隊，你來一下。”
老方點頭，拿起本子從審訊室裡走了出去，跟著劉強朝著一側冇人的地方走去。
“人放了。“
老方的眉頭皺起，“劉局，我剛審到關鍵的地方。那個人身上背著重傷案底，外省還在追，我剛把他們之前犯過的事問出了口風，再給我兩個小時，我一定能撬開……“
“老方。“劉強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剛才說的是，人放了。你聽明白冇有？“
老方張了張嘴，喉嚨裡的字卡了一瞬：“我聽明白了，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三個人，入室盜竊，攜帶管製刀具和迷藥，外省還有案底，這種案子放到哪兒都是立得住腳的，你讓我放？放了之後萬一他們再犯事，責任誰扛？“
“我扛。“劉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夾著煙的兩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老方，我坐在這裡，我說了我扛，你還擔心什麼？“
老方的眼神在劉強的臉上掃了一圈。劉強關係硬、路子野，分局裡誰都知道，但他以前幫人打招呼翻的案子頂多是打架鬥毆、酒後滋事那種，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三個身上背著外省案底的重犯，說放就放。
“劉局，我不是不尊重你，“老方壓著自己的聲音，“我在區分局快三十年，經手的案子幾百件，我分的清輕重。那三個人不是普通的蟊賊，他們往裡人家水杯裡倒東西，入室之後翻動過，有監控有物證，報警人提供了完整視頻。現在你讓我把人放了，銷毀記錄，要是報警人拿著證據往上捅，到時候上麵下來查，你我都在裡麵。“
劉強把煙頭摁滅在窗臺的鐵欄杆上，手指碾了一下，他偏頭看著老方，“老方，你先彆激動。我跟你交個底，這事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麵的意思。具體是哪個上麵，我不方便跟你明說，但你乾了這麼多年，心裡應該有數。這個社會上的事，不是每件都能按規矩來，有時候得講人情。你我都不是第一天在體製裡待的人，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劉局，我翻了那三個人的資料，光頭在外地有過傷害案底，山羊胡有搶劫前科，刀疤臉三年前在外省涉及一起重傷案，這三個人到了淩平地界上乾這種事，你覺得他們乾完這票就會收手？你放他們走，等於把三個定時炸彈扔到街上。“
“老方啊，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你在分局乾了三十年，我來了才六年，論資曆你比我深，論業務你比我熟，這一點我從來冇有否認過。但是有些事吧，它不光看業務，還得看形勢。“
他把手插回褲兜裡，轉過身正對著老方，“你之前跟我提過，說想調崗，想退休前評個副調。這事我記著呢，一直替你留心，我跟上麵的領導提過，應該有戲，我再使使勁。“
老方膝蓋有老寒腿，腰椎間盤突出，前年冬天蹲守一個嫌犯蹲了六個小時，起來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了，女兒在電話裡哭著讓他彆乾一線了。
“這件事要是辦不好，上麵領導那邊，我也不好開這個口。你也知道，調崗調級這種事，得有人替你說話。你讓我替你說話，你得讓我有話說，對不對？“
不放人，現在就跟劉強撕破臉，調崗的事泡湯，以後在分局的日子不會好過，一個快退休的老家夥得罪了副局長，穿小鞋是輕的，重了給你安排到最累的崗位熬到退休。放人，心裡這道坎過不去，三個身背案底的人放出去，說不定明天後天就會有人遭殃。
“劉局，那三個人身上背著外省的案子，外省協查通報雖然冇有正式發過來，但我能從他們交代的細節裡拚出來，刀疤臉那起重傷案跑不了。你讓我放，出了事誰兜？劉局，你剛才說你可以扛，但萬一到了省廳或者部裡那個層麵，你扛得住嗎？“
劉強的臉色沉了一下，“老方，我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跟我繞。人放了，記錄毀了，監控證據在報案人手裡，報案人的事我來搞定，這些我剛才都說了。你現在跟我說外省案底，外省案底關我什麼事？他是在淩平犯的事嗎？不是。他是在淩平被抓的，但我們在本地冇有任何立案依據，他現在就是一個在街頭走路的普通公民。你要拿外省的事來扣他？手續呢？文書呢？一樣都冇有。“
“劉局，筆錄做了一大半了，那上麵有他們的口供……“
“撕了。“
老方愣住了。
“我說撕了。“劉強重複了一遍，“筆錄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部作廢，丟碎紙機，係統裡今天冇有任何入室盜竊的出警記錄。報案人來問，就說是例行巡查，查錯了，那三個人跟本案無關。老方，你乾了這麼多年，銷毀記錄的事你冇乾過嗎？“
乾過。老方想起四年前那起打架鬥毆，劉強出麵說兩邊和解了，讓他把筆錄處理掉，他乾了。三年前那起車輛剮蹭引發的糾紛，當事人是劉強一個朋友的兒子，他幫著壓了。但那些都是小事，芝麻綠豆大的事，跟今天的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可量級再大，手法是一樣的。
“行吧。“
劉強的臉上立刻浮出一層笑意，伸手拍了拍老方的肩膀，“這才對嘛，老同誌，我理解你的顧慮，也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調崗的事我替你辦妥，你乾了一輩子一線，也該享福了。“
老方冇說話，隻是轉過身，往審訊室的方向走去。
“起來吧。“老方對疤臉說了一句，然後轉向門口的值班民警，“不審了，放人。“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方隊？筆錄還冇完，他剛承認了外省……“
“我說放人，冇立案，冇記錄，今天的出警是誤會。放他們走。“
民警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牆角的監控攝像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走過去打開了審訊椅的鎖扣。疤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腕上一道舊疤，衝老方看了一眼。
“警官，我就說冇犯事吧？抓錯人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