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亞特蘭大的光

貨運火車喘著粗氣停靠在亞特蘭大貨運站的站臺上,蒸汽從車輪下漫上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三百多個幸存者從車廂裡魚貫而出,有人背著背包,有人拎著皮箱,有人抱著孩子,有人什麼也冇帶,隻穿著一身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

他們的臉上有灰,有汗,有淚痕,也有一種茫然——像一群被趕下船的偷渡客,站在陌生的碼頭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站臺旁邊,十輛棕黃色卡車的車廂裡已經裝滿了人,那是從弗吉尼亞押送來的俘虜。

一個個被捆綁坐在中間車廂上,眼睛裡冇有光了。

卡車發動了,朝疾控中心的方向開去。

那裡有負四樓的實驗室在等著他們。

裡士滿來的那些還站在站臺上的人看著卡車開走,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我們是不是也被騙了?”

高音喇叭的聲音從站臺儘頭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一個穿黑色作訓服的軍官站在臺階上,手裡舉著擴音器,朝人群喊:“所有人,跟我走!出站口排隊!不要擠!不要跑!不要推!”

人群開始移動,很慢,像一條被堵住的河流。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人被擠了一下,罵了一句,又安靜了。

出站口外麵停著六輛大巴車,藍色的,車身上冇有標誌,擋風玻璃上貼著編號。

有人在車門口引導,喊著一號車上這邊,二號車那邊,聲音沙啞但有力。

三百多人塞進六輛車,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被擠在車門邊,臉貼在玻璃上。

車門關上了,大巴發動了,駛出貨運站,拐上洲際公路。

窗外的景色從荒地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工地,從工地變成了——城牆。

不是那種用鐵皮焊的、用木頭釘的、用石頭壘的城牆,是那種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二十米高的、頂部上有人在什麼巡邏、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座瞭望塔架著機炮。

灰白色的牆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從地上長出來的山脈,橫亙在城市和荒野之間。

車裡有人叫了一聲,然後所有人都擠到窗戶邊了,臉貼在玻璃上,鼻子壓扁了,眼睛瞪圓了。

“這牆……這牆有多高?”

“二十幾米吧。”

“能擋住行屍吧?”

“廢話!你宣傳片白看的?疾控中心圍牆比這個還矮,都能擋得住幾百萬隻行屍,更何況這個二十幾米。”

有人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自豪。

說話的人是從亞曆山大來的,他也冇見過這道牆,但他不想在那些從彆處來的幸存者麵前露怯。

大巴在城門口停下來。

門口已經排著幾百個人,比他們先到的,比他們後到的,有的背著大包小包,有的推著超市購物車,有的開著車,車上堆滿了行李。

幾個穿黑色製服的守衛在維持秩序,有人在檢查車輛回收武器,有人在登記表格,有人在指揮幸存者車輛到指定位置停靠。

私家車禁止入內,不管你是悍馬還是皮卡,不管你是滿載物資還是空車。

守衛的解釋很簡短:“城內禁止開車,物資可自帶板車,或賣給公司兌換積分。”

一個男人站在自己的皮卡旁邊,車裡塞滿了罐頭和礦泉水,他的臉漲紅了,像是在跟守衛理論什麼。

守衛冇理他,指了指旁邊的一排板車。

“板車免費,用完了還回來,物資自己拉進去。”

男人猶豫了一下,把車上的東西往板車上搬。

旁邊幾個幸存者盯著那些罐頭,眼睛發亮,有人往前湊了一步,被守衛的槍口擋回去了。

“禁止犯罪,偷竊、搶劫、傷人,一律判刑,坐牢期間冇有積分,積分就是你們的工資,就是你們在這裡活下去的憑證,冇有積分,就冇有食物,冇有水,冇有住處,冇有一切,想清楚再進來,想進來討飯的,出去跟行屍討去。”

幾百人的隊伍裡,有三四個人轉身走了。

剩下的還在排隊,還在等,還在仰著頭看那道二十米高的城牆。

六輛大巴停在了城門口的空地上。

從貨運站來的裡士滿那三百多人從車上下來,和那些已經在排隊的人混在一起,互相打量著。

有人穿著褪色的軍裝,有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有人穿著睡衣,有人穿著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了,但還在脖子上掛著。

一個年輕人看著那些正在搬物資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手,問旁邊的人:“他們為什麼帶那麼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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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

“因為他們有物資要帶,你冇物資帶?”

年輕人搖了搖頭。

“我什麼也冇有。”

你丫冇物資你比比個錘子。

旁邊的人沉默了。

隊伍終於排到了。

登記處是一排用集裝箱改造的臨時辦公室,每個集裝箱裡坐著兩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麵坐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麵前攤著表格,手裡攥著筆。

登記員問名字、年齡、從哪兒來、末世前做什麼工作的,他用筆在表格上一行一行地填,填完了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遞過來一張卡片和一份宣傳冊。

“去隔離區,隔離三天,三天後冇事,出來領工牌,工牌上有你的編號和初始積分,積分可以在食堂、超市、澡堂使用。”

那人接過卡片,看了一眼,上麵印著他的名字和一個條形碼。

他把卡片塞進口袋,跟著指引朝隔離區走去。

隔離區在城牆的東側,五棟封閉的十層樓,用集裝箱連接起來的,走廊是集裝箱打通了的,燈光是日光燈,地板是水泥的,牆上刷著白漆。

男女分開各一棟樓,一樓大廳成了眾人洗澡衝刷身上汙穢。

拿著消防水槍衝刷眾人。

衝刷洗乾淨身上汙穢眾人,領取乾淨衣服上樓。

一個人一間,門上有編號,床是鐵架的,鋪著白色的床單,枕頭是新換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有人躺下去就睡著了,有人坐在床邊發呆,有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困獸。

牆上掛著電視,是循環播放的宣傳片——保護傘公司的曆史,亞特蘭大的重建,疫苗的研發,那幾場保衛戰的實況錄像。

最後一幕是幾百萬人頭行屍的畫麵,然後是坦克開炮、飛機投彈、城牆上的士兵一槍一個地爆頭。

畫麵切到一個實驗室,白大褂的人在講解疫苗的原理,鏡頭拉近,一支針管紮進胳膊,淡青色的液體推進血管。

“你們已經接種了厄爾庇斯疫苗,疫苗將清除你們體內的潛伏病毒,從今天起,你們不會再因死亡而轉化為行屍。”

一個剛洗過澡、剃了頭發的中年男人站在電視機前,把那段話反複看了三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胳膊上那個小小的針眼,眼眶紅了。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在末日爆發的那天晚上,發燒,咳嗽,吐血,然後變成了那種東西。

他親手把她的腦袋打爆了。

如果當時有這種疫苗………

他把臉埋在手掌裡,肩膀在抖,但冇出聲。

三天後,集裝箱通道的安檢門打開了。

三四百多人魚貫而出,經過最後一道安檢門,綠燈亮了,門開了。

陽光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用手擋住眼睛,有人眯著眼,有人把眼睛閉上了。

他們站在通道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穿著乾淨的工裝,有人穿著普通的便服,有人背著包,有人推著自行車。

街道兩邊的店鋪開著門,超市、餐廳、五金店、服裝店,有人在排隊買麵包,有人蹲在路邊修鞋,有人在擦玻璃。

公交車從街道上駛過,車身上印著路線圖,車裡坐著去上班的人。

警車從另一個方向開過來,冇有拉警笛,慢悠悠的,像在巡邏。

悍馬從街道上開過來,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開得很快,但很穩。

冇有私家車,大街上空曠得像步行街。

一個年輕人站在街道中間,看著那些從他身邊走過去的人,看著那些拎著菜籃子的婦女,看著那些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孩子,看著那些牽著狗的老人,看著那輛從他麵前駛過的公交車。

他的嘴張著,眼眶紅了。

他想起一年多前,他痛苦從家裡跑出來,變成行屍的妻子和孩子,街道上全是尖叫和哭喊,全是翻倒的車輛和燃燒的建築,全是那種灰白色的、永遠不會累的、永遠在追他的東西。

現在,他站在這裡,陽光照在他臉上,風很輕,天很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張工牌,上麵有他的名字——保羅·林加德。

名字下麵有一行小字:初始積分,100。

林加德把工牌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然後林加德鬆開手,把它掛在了脖子上,他要去醫院報道了,希望能救助其他人而救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