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荒廢已久的田野裡,獵魔人托比亞斯·梅爾克背靠著乾枯的草垛,剛剛結束了他的午睡。

他還冇睜開眼,就先長長打了個哈欠,將頭頂的氈帽扶正,隨後才懶洋洋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一張精致卻寫滿無聊的小臉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啊哈...小莉亞。”

托比亞斯咧嘴一笑,慢悠悠地站起身。

“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身形極為高大,挺直腰板後,即便身高接近一米七的莉亞,也才勉強到他胸口。

“唔...”莉亞語氣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嫌棄,“你以為是我想來嗎?”

自從簽訂了那份獵魔契約,每次入睡,她的意識都會不受控製地墜入這個世界。

這本該是件值得她興奮的探索趣事。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如此模糊不清、無法觸碰,並且唯一清晰的存在,不是眼前這個討人嫌的家夥的話。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語氣?我發現你的態度很有問題啊?”

托比亞斯雙臂抱在胸前,故意板起臉,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

“要知道,堂堂托比亞斯·梅爾克當你的獵魔導師,你應該感到萬分榮幸!”

莉亞默默移開目光,轉頭看向空闊但模糊的田野,連半點麵子都懶得給。

嘖,真是個冇禮貌的小丫頭。

托比亞斯心想。

算了,他托比亞斯是不會和小家夥計較的。

“所以,這次的冒險怎麼樣?”

他一邊問,一邊順手拎起倒插在泥土中的那柄駭人大斧,信手揮舞了幾下。

動作帶著驚人的力量感,結實的肌肉輪廓即便隔著灰色的厚重大衣也清晰可見。

就在大概一天前,出於能夠見識到異界景觀的興奮,心情大好因此睡了午覺的莉亞告訴過他,馬上要前往地下森林肅清血族的事情。

莉亞還問過他,這邊的世界都有什麼樣的森林,都有什麼樣的特點之類的。

然而,托比亞斯不太擅長描述,一些美景從他口中說出來,完全就變了個味。

一座巍峨壯麗的山峰,能被他說成一座小土坡。一條蜿蜒波光粼粼的河流,能說成一條臭水溝...

而這次也是不出所料的,托比亞斯把那些瑰麗的森林全都說成了某個村莊後山雜草叢生的林子。

這就是為什麼莉亞一直很嫌棄托比亞斯——這人根本毫無審美,更彆提用語言重現美景的能力了。

就好比去旅遊,有的人到了景點,看到了美麗的景色,甚至能當場作出兩首詩來,附庸風雅。

而有的人全程隻會念叨兩個字:臥槽。

或者再加兩個字:牛逼。

然後就冇了。

除此之外,莉亞其實還有點嫌棄托比亞斯的武器。

雖然嘴上不說,但女孩子使用一把比自己還高的雙手大斧,這真的很離譜。

你以為莉亞不在乎?

其實那都是裝的。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那就不會在出發前硬生生的把大斧套進黑色硬質不透光的布袋子裡。

隊伍遭遇血奴時,她也是全程使用攜帶的手槍對敵。

直到撞上那個該死的貴族,意識到再保留實力恐怕就得交待在這了,她才終於在柳昭昭二人麵前把大斧頭扯了出來。

好在結果還不壞,事後柳昭昭她們也並冇有用怪異的眼神看她,甚至還...挺激動的?

雖然抱著她腿哭這一點有些讓人無所適從。

話說...官方發放的夜視儀完全不行啊,彆說看風景了,連人都有點看不清楚。

莉亞琢磨著下次說什麼也得買個能夠還原環境風貌的夜視儀,多少錢她都要買。

“就憑我教你的那些戰鬥方式,對付區區血奴,都有點浪費了。所以說啊,你該對我心懷感激才是...”

另一邊,托比亞斯還在滔滔不絕地自賣自誇。

莉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的隊伍...碰上了一個吸血鬼男爵。”

托比亞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吸血鬼男爵?貴族?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一個大步跨到莉亞麵前,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語氣瞬間變得急切而嚴肅:

“小家夥,你...你不會已經...死了吧?現在在這跟我說話的是你的靈魂?”

托比亞斯試圖伸手觸碰莉亞,手指卻一次又一次如同無物般穿過。

“噗...咯咯咯,什麼靈魂啊,托比亞斯你在說什麼啊?”

莉亞啞然失笑,用有些俏皮的語氣反問道。

“你剛才不是還對自己的戰鬥方式信心十足嗎?”

“那是兩碼事!”托比亞斯眉頭緊鎖,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懶散,“你才學了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正麵遭遇貴族,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雙手叉腰,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滿和擔憂:

“我說,你們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你一個剛入門的新人,怎麼會直接撞上男爵級彆的血族?”

感受到來自獵魔導師的強烈關切,莉亞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發梢,解釋道:

“是意外啦,意外。不止是我,聽說這次不少入行早的血狩者都不小心丟了性命呢...”

她勾起嘴角:“話說,你教給我的那幾招確實挺厲害嘛,幾下就乾掉了那個貴族。”

其實,莉亞並不討厭托比亞斯,她隻是單純的嫌棄而已...

比起那些總是抱著目的接近她的人,托比亞斯...他很純粹,也很厲害,雖然總是一副老子天下無敵的模樣,但他確實有著非同一般的實力。

他畢竟是傳奇獵魔人啊!

聽到莉亞的解釋,確認她確實冇事後,托比亞斯這才鬆了一口氣。

直到現在,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當獵魔人和血狩者其實就是一回事。

對於獵魔人來說,偶爾撞上一兩個貴族很正常。

那麼血狩者也同理。

他不由得歎了口氣,半晌才開口問道:

“莉亞,你真的想好要走這條路了嗎?狩獵血族是很危險的。”

托比亞斯一臉嚴肅。

“我知道你向往世間的奇幻事物,也能夠理解你對於冒險的執著,畢竟我也差不多是這樣成為獵魔人的...”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在田野的儘頭矗立著一座古樸的城堡,旁邊是清澈如同藍水晶一般的湖泊。

風吹過田野,那些因為冇有及時收割、麥穗早已及掉光的麥稈伴隨著莉亞的金發一起飄搖著。

像金色的河流一樣。

“但是...要想擁有那些美好的事物,要付出很多很多,這對你來說真的值得嗎?”

托比亞斯像是在問莉亞,又像是在詢問曾經的自己。

“當然。”

莉亞回答的很堅定。

“人活在世上,如果不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托比亞斯愣愣的看著莉亞,他發現眼前的莉亞的眼眸似乎和曾經某個臭小子的一模一樣...都散發著同樣期許的光。

“...這樣啊。”

他咧了咧嘴,任由風吹起長袍下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