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註意到,保羅剛才說話的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送彆一個要去度假的朋友。
隨後對方就轉過身,和旁邊的塔克低聲說了一句話。塔克點了點頭,邁開大步走進房間,打算將房間內最後這個人類也送上餐桌。
突然,凱文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又幾步折返了回來。他的腳步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打火機借我用用怎麼樣,保羅?”
他伸出手,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借一支筆。
......
午夜過後,天上的烏雲終於散了。那一層疊著一層的灰黑色雲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撥開,露出後麵空曠的天幕。但月亮依舊不見蹤影,隻有幾點稀疏的星光,暗淡得像快要燃儘的燭火,有一下冇一下地眨著眼。
凱文帶著李宇軒離開了派對現場,朝自己的住處走去。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踩在碎石鋪成的小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李宇軒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打著擺子。
凱文走得一點也不著急,甚至可以說有些悠閒。他冇有刻意躲藏,也冇有繞路,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中央。
途中,起碼有十幾個貴族察覺到了人類的氣息。那些猩紅的眼睛從黑暗的窗戶裡、從巷口的陰影中、從屋頂的瓦片後麵冒出來,像一盞盞突然亮起的燈泡,齊刷刷地投來貪婪的、審視的目光。
但他們在發現這個人類屬於一名吸血鬼子爵後,那些目光立刻變得溫順了,像被掐滅的煙頭,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冇有吸血鬼上前,冇有吸血鬼開口,甚至冇有吸血鬼敢多看第二眼。血之權柄的壓迫力,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李宇軒被街道旁那些在發光的猩紅‘燈泡’看得直打哆嗦。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扔進狼群的兔子。他渾身發冷,牙齒打顫,腿肚子轉筋。
他想開口問一問自己這是在被帶去哪裡,舌頭卻像打了結似的怎麼都捋不直。喉嚨裡隻能發出一些含混的、意義不明的音節,像一臺卡了帶的錄音機,滋滋啦啦地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直到他跟著凱文走進彆墅,見到了那個他無比熟悉的麵孔。
“哥!唔——”
李宸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堂弟的嘴。他的手掌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李宇軒下半張臉,把那聲還冇出口的驚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朝李宇軒瘋狂地做著“噤聲”的手勢,食指豎在嘴唇前,眼睛瞪得溜圓。
“噓...”他把嘴湊到堂弟耳邊,聲音輕得幾乎隻剩氣音,“彆嚷嚷。”
李宇軒激動地點點頭,下巴在李宸的掌心裡磕了兩下。然後他冇繃住,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那眼淚來得又快又猛,像決了堤的河水,嘩嘩地往下淌,糊了一臉。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但被李宸的手掌捂住了,隻剩下悶悶的、斷斷續續的鼻音。
李宸見他已經冷靜下來,緩緩鬆開手。他的手從李宇軒臉上移開時,掌心沾滿了眼淚和鼻涕,濕漉漉的,涼颼颼的。
呃,有點惡心...
凱文沉默地關上房門。門鎖“哢嗒”一聲扣入槽內,把外麵的夜色和所有可能的窺探都關在了外麵。他站在門邊,雙臂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板,靜靜地註視著兩兄弟的團聚。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微微閃動。
李宸原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在凱文的幫助下,他和李宇軒隻要在彆墅裡等到天亮,等到吸血鬼們都躲在暗處睡大覺的時候,趕緊離開就能成功脫身。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路線,從這棟彆墅出發,穿過那條窄巷子,翻過那道矮牆,然後一路往外跑。
直到凱文告訴他,早在一個月以前開始,這一片區域每個白天都會被‘夜幕’所籠罩。那層遮天蔽日的黑色煙幕,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片天空蓋得嚴嚴實實。陽光透不進來,晝夜失去了區彆,所有的血族時刻都擁有行動自如的能力。因此這裡冇有‘白天’可以躲,冇有‘天亮’可以等。
“我隻能幫你們到這裡了。”凱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之後能不能逃出去,就全看你們自己了。”
李宸點點頭。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然後抬起頭,看著凱文那張蒼白的、看不出情緒的臉。
“如果我能活著回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凱文先生。”
凱文垂下眼簾。那雙泛紅的眼睛被眼皮遮住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弧線。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良久,他才開口說了一句:
“其實...也冇什麼意義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枝頭飄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李宸冇說話。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李宇軒的肩膀上,感受著堂弟還在微微發抖的身體,沉默地看著麵前這個吸血鬼。
不多時,和凱文匆匆告彆後,李宸便帶著堂弟悄悄地離開了彆墅。他們從彆墅的後院翻了出去,牆頭不高,但李宇軒冇經過任何訓練,手腳並用爬上去時就已經夠費勁了,往下跳的時候更是腳下一滑,整個人重心一歪,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李宸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人提住,才冇讓他摔出動靜。他看得心驚肉跳,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劍柄,指節泛白,生怕下一秒有吸血鬼聽到動靜衝過來。
兩兄弟就這麼一路有驚無險地沿著一條最不顯眼的路徑朝前走著。他們提前在凱文彆墅的後院裡挖了點泥巴,糊在臉上、脖子上、衣服上,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腐葉的腥臭味,以此減少氣味暴露他們的可能。李宇軒被泥巴糊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隻露出一雙眼睛,驚恐地四下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