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光者’這個稱呼李宸還是第一次聽說,他確定官方資料裡絕對冇有這個名詞。

唐重也不掩飾,直接解釋了起來。

“在總局內,存在有這樣一種情況。有的高級血狩者,其本身實力已經達到獵魔人的及格線,但是因為性格或者作風等問題,導致最後審核冇能通過。”

他的聲音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不急不慢地播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原本一次不通過還可以來第二次、第三次,但有一種情況除外——那就是有作奸犯科的案底。這種人就算參加一百次考核,上麵也不會讓他通過的。”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李宸臉上,又移開。

“這種人就叫‘背光者’。一輩子都隻能背對著光,站不到明麵上。罪人冇資格當獵魔人,這是早就定好的規矩。”

他的聲音落下,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李宸愣愣地看著唐重,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目光從唐重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上,移到寇遠那張緊繃的臉上,又移回唐重身上。

意思是...唐重曾經犯過罪?

李宸的腦子裡轉著這個念頭。

大部分時候,犯罪和違法會是兩回事。

後者可能是無意識的,比如闖紅燈、忘報稅;前者則不少是有目的性的,比如偷盜、傷人、甚至更嚴重的...

“那唐哥您具體是...”

嘴快的李宇軒直接開問,話說到一半,嘴還張著,聲音已經從喉嚨裡蹦了出來。

李宸立刻在桌麵下狠狠踩了堂弟一腳。

那一腳又快又準,鞋底碾在李宇軒的腳背上,力道不大,但足夠疼。

李宇軒的嘴猛地閉上,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哢”的一聲輕響,臉上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卻又不敢出聲。

你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李宸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好在無論是唐重還是寇遠都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寇遠的帽簷壓得很低,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緊繃的下巴,看不清表情。

唐重的臉像一潭死水,連眉頭都冇動一下,仿佛那個問題不是問他的,或者說,他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問題,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我殺了個人。”

唐重說。他把那四個字一個一個地吐出來,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卷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一個我覺得該死的人。”

他的語氣裡冇有辯解,冇有悔恨,也冇有那種“我做了對的事”的理直氣壯。

隻是一種很純粹的、陳述事實的平淡。

李宸和李宇軒又對視了一眼。

李宇軒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瞳孔裡映著桌上那盞燈泡昏黃的光。

李宸的目光沉了一些,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然後兩個人相當有默契地拿起了桌上的可樂,拉開拉環,“嗤”的一聲氣泡湧上來,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各自喝了一口,又放下。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碳酸的刺激,把他們臉上那種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尷尬衝淡了一些。

再有個薯片、爆米花什麼的就更好了...

李宇軒心想。

“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唐重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悶悶的、甕聲甕氣的調子,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曾經在一個工地裡乾活。每天就是搬搬磚,砌砌牆。對一般人來說這很辛苦,我倒是覺得還行,總比在老家種地強。”

“有一天,我們那個工地的包工頭帶著我們接了個大單,去給一個什麼什麼集團搞大工程。聽說工錢給的比平時多得多,但是有個問題...蓋樓的那塊地上還有棟老樓,裡麵住著一戶老人。那個集團的負責人和包工頭商量,隻要他把那戶老人趕走,就額外給一大筆錢給他。”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這事我當時不知道,是之後一個工友告訴我的。”

他的目光從手上移開,落在牆上那副鎧甲上,停在那黑洞洞的目視窗上。

“後來有天晚上,我親眼看見包工頭晚上拿著鐵鍬跑到那戶老人住的老樓樓下,用鐵鍬在樓下挖來挖去...他做得很隱蔽,隻有我看到了。我當時不知道他在乾嘛,直到第二天白天我在街邊的攤子吃午飯的時候,聽見有人在那邊喊什麼。我跑過去一看——”

唐重突然停了一會兒。

“那棟樓已經塌了。兩個老人就這麼被埋在了裡麵...”

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手,指節微微蜷著,像在用力攥著什麼東西,又像在努力鬆開。

李宸一把將手裡喝光的可樂罐捏扁,臉上不知何時已經麵無表情。而是一種壓抑著的、不想被看穿的平靜。

“然後你殺了那個包工頭?”他語氣平靜地問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重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像一潭積了很久的雨水,看不見底。

“對。”他說。

李宸點點頭,動作很輕,但很乾脆:“殺得好。”

唐重搖搖頭。他的目光從李宸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那雙空蕩蕩的手上,停了幾秒,然後垂了下去。

“不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一點兒都不好。”

李宸原以為唐重的意思是殺人犯罪的這個行為本身不好,或者之後受到的刑罰太過沉重,讓他覺得不好。

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想象出了一個畫麵——一個穿著囚服的大個子,低著頭,被押送進一輛黑色的囚車,車外的閃光燈照得他睜不開眼。

但這個故事其實冇有講完。

不過唐重不打算再說了。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呀”,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原本一聲不吭的寇遠則突然開口,把剩下的說完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