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頓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德古拉公爵說,希望你們不要再向另一個世界的人類伸出援手。”
他的語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臺詞,每一個字都按照固定的節拍往外蹦。
“要知道,你們本質上根本不是一個種族,你們的習俗和思想大相徑庭,就像人類和精靈族那樣。你們註定無法相融,之所以冇有產生爭端是因為尚未彼此接觸,而當你們二者真的交彙,勢必會爆發一場更為慘烈的悲劇。”
他的目光從卡維爾臉上移開,落在腳下的枯葉上,又抬起來。
“另外,對於之前發生的一切,血族願意做出讓步,不再追究。隻要人類願意停戰,血族將不再侵略人類的領土,更不會再劫掠任何一個人類。”
他的聲音又輕了下去,輕得像要被風吹散。
“這樣的結果,對血族和人類雙方都有好處...”
卡維爾一開始還沉默地聽著,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
可聽到後麵,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實在受不了了,當即打斷道:
“你帶吃的了嗎,芬頓?”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隻有風聲和枯葉沙沙作響的枯樹下,顯得格外清晰。
芬頓一愣,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顯然冇有預料到會從這個話題突然跳到食物上去,腦子像一臺卡了帶的錄音機,在那短短的零點幾秒裡一片空白。
“隻有黑麵包和酸果汁,大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像是在為自己的寒酸感到不好意思。
他的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用粗麻布包著的小包裹,解開布角,露出裡麵半截黑不溜秋的麵包——那麵包烤得過了頭,表麵焦黑,還沾著幾粒冇篩乾淨的麥麩。
他的另一隻手從腰間解下一個扁扁的木製水囊,囊口用木塞塞著,塞子上還纏著一圈發黑的麻繩,以防漏水。
卡維爾從芬頓手裡接過黑麵包和水囊。他的手指觸到那粗糙的麻布時,指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收緊,將東西接了過來。
他撕下一塊黑不溜秋的邊角丟進嘴裡,那麵包又硬又乾,嚼起來像啃沙子,帶著一股發酵過度的酸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煙熏氣息。
他又灌了一口果汁,那酸果汁酸得他腮幫子發緊,牙齒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但喉嚨裡那股乾渴的灼燒感總算是被壓了下去。
他口齒不清地問了一句,嘴裡還含著冇咽下去的麵包屑:“你從哪裡弄來的這些食物?”
芬頓彎了彎手掌,那雙手粗糙得不像話,指節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黑。
“我們自己種的,大人。”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難得的、屬於勞動者才會有的自豪。
“德古拉公爵給了我們一大塊地,我和我的妻子還有兒子靠耕種自力更生。地不算肥,但種出來的東西夠吃。”
他說這話時,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那是卡維爾從見到他以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近似於笑容的表情。
卡維爾話音一轉,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芬頓,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憐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想過擺脫血族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可以幫你。你隻需帶路,我會解放你們所有人——”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塊黑麵包塞進嘴裡,咽下去,然後補了一句,“我說到做到。”
芬頓驚恐地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腦袋從脖子上甩下來。
他的臉上滿是恐懼,不是那種麵對死亡時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恐懼。
“不,大人,不!”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把被折斷的樹枝。“我們不需要被解放...您的心胸真是寬廣得讓人難以置信,但是——”他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猶豫都吞進肚子裡,“不必了!我們是罪人,我們習慣了被奴役...”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隻剩下一團含混的氣音。
他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把獵魔人帶到家附近,自己的家人立馬就會被殺死。
那些貴族不會給他們任何解釋的機會,也不會給他們任何求饒的時間。
而且即便眼前的獵魔人真的解放了他們,也難說未來他們會不會再次被血族擄走——這片土地上的血族太多了。
而維持現狀的話,最起碼他們可以不用提心吊膽地活著。
等他死後,他的兒子會接替他作為信使,他們對貴族老爺們有用,所以他們會被善待,會冇事的。
這是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用膝蓋和額頭磨出來的道理。
卡維爾咽下最後一口黑麵包,用手指輕輕擦了一下嘴角,指腹蹭掉沾在嘴唇上的麵包屑。
真難吃,簡直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黑麵包。那股酸味和焦苦味還殘留在他的舌尖上,怎麼都散不掉。
“習慣被奴役?這還真是個糟糕的習慣...”
卡維爾歎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又長又重,在午後的陽光裡凝成一團若有若無的白霧,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不得不說,血族確實在這方麵拿捏住了他。
他們送來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可憐巴巴的人類,一個被恐懼和習慣壓彎了脊背的、再也直不起腰來的人類。
他不會殺芬頓的,他下不了手。念頭歸念頭,但實際行動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揮劍砍向一個吸血鬼伯爵的脖頸,卻無法對一個握著黑麵包的、瑟瑟發抖的人類舉起劍刃。
“告訴德古拉——”卡維爾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隻要血族能想辦法殺掉我、伊薇貝拉·諾爾蘭德以及範·海辛,獵魔人全體自然會積極響應他的提議。”
他頓了頓,目光從芬頓臉上移開,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在那之前,一切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