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中年人偏過頭,看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李宸,目光落在那頂被他捧在手裡的氈帽上,停了一瞬。

他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李宸。”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不輕不重,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麵,蕩開一圈圈漣漪。

李宸的雙眼瞳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的身體僵住了,愕然地看向中年人,嘴巴微張,完全不明白對方怎麼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皮卡車在老舊引擎的啟動聲中開始緩緩行駛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中年人這時又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大聲補充了一句,那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間來回彈了好幾下:

“我兄弟...他叫李宸,是個獵魔人。他死在了吸血鬼手裡,我早晚會幫他報仇的。”

李宸不可置信地張開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的目光追著那輛漸行漸遠的皮卡車,看著它穿過廢墟,繞過翻倒的電線杆,最後消失在路口的一片煙塵中。

李...李宇軒?

這個中年人是那個傻老弟李宇軒?

李宸感覺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剛才那個人居然是李宇軒?

是那個曾經在吸血鬼老巢裡被嚇得渾身發抖的堂弟,是那個在破曉醫療區的走廊裡哭著喊他的年輕人,是那個在奶奶家院子裡抬頭看著直升機、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的大學生。

李宸終於明白‘預言’為什麼要讓他看到這一幕。

......

“嘀嘀嘀——”

昏暗的房間裡,被擺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亮起,屏幕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上麵七點半的時間醒目地出現在屏幕中間,跳動的數字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被子裡很快就伸出一隻手,手指準確地按掉了鬨鐘,亮光熄滅,房間裡重新陷入一片寂靜。那隻手在被沿上搭了一會兒,然後縮了回去。

直到一分鐘後,被子被掀開一角,李宸才緩緩坐起身。

他的頭發亂糟糟地翹著,眼皮還很重,像掛了鉛塊,整個人像一臺剛從待機狀態喚醒的老舊機器,運轉得又慢又吃力。

他揉了揉眼睛,盯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光——此刻模擬日光還冇有完全亮起來。

天...終於亮了。

他心想。

他長吐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然後掀開被子,雙腳踩進拖鞋裡,拖著步子走向衛生間。

坐在用餐區的角落裡吃早餐時,李宸在琢磨一件事:

他到底要不要把這個新‘預言’的內容告訴老楊他們?

他機械地咬了一口手裡的包子,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食堂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散落在各處,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小聲交談,遠處的大屏幕醒目的擺在那裡,聲音被壓的很低,隻剩畫麵在跳。

告訴他們,有什麼意義嗎?

他心想。

他的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夾起一塊蘿卜乾,又放下。

好像冇意義,因為結果是所有人都能夠預料到的。

如果獵魔契約遲遲得不到重聯,人類方戰力的大幅度縮減將會成為必然,那麼人類戰敗也將成為必然。

這不是什麼需要預言才能知道的事,是隻要長著眼睛、長著腦子就能看到的結局。

至於人類戰敗後會發生什麼...這還用想嗎?

當然是被奴役和圈養了,這不就是血族一直以來的目的嗎?

圈養人類,定期吸血,把人類當成會移動的血袋。

這種事隻要稍微想了想就會知道,不需要什麼預言來提醒。

那麼這個新‘預言’出現的意義又是什麼?

李宸有些想不通。

他放下筷子,盯著碗裡那半碗白粥,白色的米粒在粥水裡浮浮沉沉,像一群冇有方向的小船。

從頭到尾,新的‘預言’都冇能告訴他任何可以用以反製所謂命運的辦法和手段——當然啦,之前那個‘預言’也冇有。

它隻是把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未來擺在他麵前,隻提醒,而不提供任何解決方案。

就像一個人指著已經吊在懸崖邊緣的你大喊一聲“小心!掉下去會死的!”,喊完就走了,連根繩子都不給你拋。

李宸撓了撓頭,手指在發絲間蹭了兩下,然後又歎了口氣。

到頭來,一切還要靠他們自己啊。

他把碗裡的粥一口氣喝光,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嗒”的一聲。

他就這麼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飯,把餐盤端到回收處,洗了手,剛走出用餐區,終端就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屏幕亮起,上麵跳動著墨成的名字。

他接通,把終端舉到耳邊。

對方冇有廢話,聲音還是一貫的冷淡、直接,像一把冇有刀鞘的刀:“小子,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李宸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終端殼被攥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墨成大叔,你的意思是...今天?”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墨成冇有回答,而是說道:“吃好了就來老地方,越快越好。”

話音剛落,通訊便掛斷了。

李宸將已經暗下去的終端揣回兜裡。

他抬起頭,大步朝前走去。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像某種堅定的、不容猶豫的節拍。

夾縫世界,a1陸軍據點。

清晨的第一縷模擬日光還冇有完全鋪開,整座據點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霧裡。沙土地上還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濕氣,腳印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印痕。

遠處的地平線處,幾盞探照燈的光柱緩緩掃過曠野,像巨獸緩慢眨動的眼睛。

a1據點負責人兼陸軍司令手拿對講機,站在一間看似有些簡陋的軍用帳篷內。

帳篷的帆布被風吹得微微鼓動,拉鏈拉環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叮當”聲。

“所有人,聽我命令,前往各自崗位做戰前最後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