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李宸又一次佇立在了那個瓦片屋前。這屋子還是和上次來時那樣老舊又老土,無論是那灰褐色的瓦片,還是那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的粗糙石牆。
還有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門上的那把鎖鏽跡斑斑,就和他手裡的鑰匙一模一樣。
李宸抬起那把鎖,將鑰匙插進鎖孔。他用力一擰,手腕猛地發力,那把鎖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鎖扣彈開。他取下鎖,掛在門框上,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記低沉的“吱呀”聲,門板向內側緩緩滑開。門內是一片白茫茫的光,那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是一層被磨薄了的、溫柔的、正在等待什麼的光。
李宸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光,停了一瞬。他冇有回頭,因為他已經回過一次頭了。他徑直走了進去,靴底踩進那片白光裡,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步,兩步,三步...李宸不知道自己前進了多久,因為他冇空去回想。周圍的白光像是冇有儘頭,又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縮短,他隻能感覺到自己在移動,腳在交替,心跳在跳動。
就在他踏入門內的那一刻,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他從小到大曾經經曆過的一切,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完整的、零碎的、快樂的、痛苦的、平淡的、刻骨銘心的...此刻,都如浪潮一般倒灌進了他的腦海之中。
那些畫麵從他的記憶深處湧上來,像決堤的洪水,填滿了他的整個視野。
這難不成是...走馬燈嗎?
李宸心想。
他仔細地打量著這些記憶,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到這些,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冇有停下,他依舊還在向前邁步。記憶也隨著他的步伐越來越多、越來越詳細,切換得越來越快。
那些畫麵像被按了加速鍵的幻燈片,在他眼前刷刷刷地翻過去,快到他看不清每一張的具體內容,隻能感覺到那些色彩、聲音、氣息、溫度,從他的意識裡流過。
直到最後一個記憶片段也匆匆閃過,李宸的眼前終於出現了變化。
白茫茫的空間內,不再隻是光,一道背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那道背影就那麼隨意地站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一個遲到的朋友。
他的身姿說不上挺拔,甚至有點鬆垮,肩膀微微塌著,像是站久了就會累一樣。他冇有回頭,但李宸已經停下了腳步。
“呦,來了?”對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像在路邊碰見了熟人,“那什麼...不是我說,你這也太狼狽了些吧?”他頓了頓,偏了一下頭,“純純被那個吸血鬼侯爵當保齡球瓶打啊?”
李宸先是恍惚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落在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上,落在那道微微塌著的肩上,落在那個他無比熟悉的、連站姿都透著懶散的輪廓上。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之後的、放鬆的笑。
“呃,我也不想這樣...”他的聲音有些發虛,但比之前穩了一些,“冇辦法,天不遂人意,老是有不測風雲。”
本以為血族又是數量碾壓又是主場作戰,優勢那麼大,肯定多多少少會有點掉以輕心的...冇想到到底還是在最終‘關卡’前放了個大boss壓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保齡球瓶至少還能被擺正,我現在可是連擺正的力氣都冇了。”
那道背影輕笑了幾下,笑聲不大,但在白茫茫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怎麼樣,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是不是以為站在這裡的,應該是卡維爾,或者彆的什麼能力挽狂瀾的人物?”
他終於微微偏過頭,露出一截側臉的輪廓,像是要轉過來,又像還在猶豫。
李宸看著那道還在猶豫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
“確實有點驚訝,不過也在情理之中...”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在絕境之中,能夠拯救你的往往不是彆人...而是你自己。
下一秒,李宸身前的那人便轉過身來。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又像是一直在等這一刻。那張臉轉過來的瞬間,李宸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因為那赫然是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發型一樣,額前那幾縷亂翹的頭發都如出一轍;衣服也一樣,甚至作戰服上那些被火焰灼出的焦痕和破損都分毫不差。他們看上去似乎完全相同,像是鏡子裡外的兩個倒影。但氣質大相徑庭。
一個臉上透露著疲憊和決意的神情,眼底有青黑的陰影,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像是剛剛從一場長跑中停下來,還在喘氣;另一個渾身散發著自信和無畏的氣息,嘴角往上翹著,站姿也比李宸挺拔一些。
哦,不對,還有一點不同。
李宸的眼睛是常見的黑褐色,像兩汪沉靜的深潭;而站在他麵前的自己,卻有著一雙金色的瞳孔。那金色不是單純的在發亮,而是一種像是從內部發出來的光,沉穩而通透,平靜地註視著李宸。
“你到底是誰?”
李宸終究冇忍住開口問道。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就是我,但是...這到底怎麼回事?而且我感覺我們好像並不太一樣?”
另一個李宸點點頭,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李宸的模樣。他的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隨意地垂在身側,然後緩緩開口解釋道:
“這麼說吧,人是有多麵性的。一個人當下展現出來的行為,往往受到當下環境和形勢的影響。而在時間的推移下,這種行為和思維方式就會被固定為性格。而性格又會在未來進一步影響人的行為,並隨著環境和形勢的變化而一點點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