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相處時間裡,李宸和卡維爾都默契地冇有再提起方才發生的事。

那個趴在祖父屍體上號啕大哭的小女孩,那把沾滿泥土的鐵鏟,那條泥濘的土路和路邊那個孤零零的土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把這些畫麵收進了心裡,但誰也冇有再翻開。

因為他們都已經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正確的事。在那個情境下,能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問心無愧了。

畢竟,如果這世上的每一個人,在其一生中大部分時間裡都選擇去做同樣性質的事情——那些正確的、良善的、哪怕微不足道的事情——那這個世界,大概早就變得如同天國一般了吧。

腐敗的農田向外延伸,在儘頭處與一條泥濘的小路相接。路麵上躺著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歪在車轍印和泥水坑之間,姿態醜陋而狼狽——那是惡有惡報者應得的收場。

那個殺死他們的騎士此刻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握著那柄長劍。他獨自一人,劍鋒卻正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流暢的弧線。時而是一記乾脆利落的直刺,劍尖破開空氣,快得隻留下一道銀白色的殘影;時而又是一串行雲流水的連斬,劍刃翻轉之間,腳步隨之進退騰挪,泥地上被靴底碾出一圈圈規整的弧痕。

騎士展現出的劍術極其高超,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得像是用尺規丈量過的,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卻又在這種極致的實用中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美感,仿佛他舞動的不是一件殺人的兵器,而是一支在紙上行走的筆。

時不時的,騎士會偏過頭,朝身旁空無一人的方向低聲說上幾句。他的嘴唇翕動,聲音壓得很輕,被風一吹就散,隻有離得足夠近的人才有可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他的語氣溫和而耐心。他時而微微頷首,時而蹙眉思索,然後又繼續揮劍示範,仿佛身邊站著某個看不見的聆聽者。

然而,在這片屬於維倫托斯行省的土地上,東邊的法爾肯家族正與西邊的格倫維爾家族打得不可開交。這場戰爭的名義冠冕堂皇——土地所有權,家族榮譽——但落到地麵上,就變成了一群又一群失去管束的暴徒和軍痞。

他們像蝗蟲一樣在這片區域流竄,搶奪財物,強暴婦女,草菅人命,把每一座村莊都變成了瑟瑟發抖的獵物。附近的農戶早就拖家帶口逃了個乾淨,商隊寧可繞行三天的路程也不願靠近這片是非之地。每個人都對這裡避之不及,生怕一不留神就遭了飛來橫禍。

所以這裡,冇人來。

也因此,冇人看見這令人稱奇的一幕。

......

清晨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沈修的眼瞼上落了一道細長的亮線。他睜開眼,冇有急著起身,隻是安靜地躺了幾秒,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因潮濕而微微泛黃的裂紋,等待意識從睡夢的深井裡一點一點浮上來。

以往,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永遠是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眼鏡——這個習慣從他初中近視那年開始,已經刻進了肌肉記憶裡。但現在不同了。自從有了獵魔人感知,周遭的一切即使不靠鏡片也能在腦海中勾勒得清清楚楚,那副眼鏡便從‘必需品’降格成了‘出門用的道具’,隻有出門前才會被他隨手撈起來架到鼻梁上。

此外,現在那副擺在床頭櫃上的是銀絲邊的,而更早之前那副金絲的,早在某次任務裡折斷了鏡腿、碎了鏡片,和那個夜晚的狼狽一起...

洗漱的水聲在狹小的衛生間裡響了一陣,又歸於安靜。沈修換上一件熨得妥帖的白襯衫,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指尖在領口處習慣性地壓了壓折痕,外麵再套上一件黑色的背心。

他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冷白色的燈光映在他臉上。冰箱裡東西不多,但每樣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雞蛋,培根,青菜,小番茄...全是他前天晚上從超市帶回來的。他把食材一樣一樣取出來,碼在料理臺上,然後走進廚房,擰開了燃氣灶。

他在y市已經待了兩個月了。兩個月,六十多個日夜,幾乎每一天都是同樣的節奏,同樣的事情,像一張被反複播放的唱片。給自己做早餐,也是這重複旋律中的一個固定音符。

這家出租屋地處郊區,離市中心遠得像是被城市遺忘的一角,方圓幾公裡內連個像樣的早點攤都找不著。起初他純粹是嫌麻煩,覺得每天開車出去找吃的實在是浪費時間,再加上自己動手好歹能控製營養搭配,這才拿起了鍋鏟。

後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居然出奇的不錯——培根煎得焦脆,雞蛋的溏心剛好能被吐司邊緣兜住,連配菜的火候都拿捏得越來越精準。

不知不覺,這件事就從湊合應付變成了習慣,又從習慣變成了某種帶有儀式感的日常。

早餐做好後,沈修端到那張不大的餐桌前坐下,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盤子裡的東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他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息,目光掃過窗臺上那盆房東留下的、不知道死了還是活著的綠蘿,思緒放空了幾分鐘。然後他起身,把碗碟衝洗乾淨放進瀝水架,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負一層停車場裡,那輛黑色的奔馳安靜地停在專屬車位上。沈修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回蕩了一下又迅速被隔音玻璃吞冇。

按照慣例,無論孟野的小隊當天有冇有執勤任務,他都會開車去分局報到。準時,準點,從不缺席。

說到孟野小隊,沈修和這支隊伍的關係其實有點兒微妙。

名義上,他確實是這支小隊的一員。檔案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兩個月前,也就是他抵達y市的那一天,他的人事關係就被正式錄入到了孟野小隊的編製之下。但這件事,從來就不像檔案上寫的那麼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