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
這是李宸第一次來到這座在大部分血狩者口中臭名昭著的地下基地。
來之前他做過心理準備,知道這地方和黎明、冥河的風格完全不同,但當電梯門在他麵前無聲滑開的那一刻,他還是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浮現於表麵的富麗堂皇。
和冥河基地那種炫酷到極致的科幻風格不同,和黎明基地那種沉穩厚重的古典風格也不同。深庭的整體風格隻有一個字就能概括——奢靡。
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堆砌,而是一種精心設計過的、每一寸空間都在無聲宣告“這裡的東西你買不起”的鋪張。
穹頂由一塊塊價值連城的天然水晶拚接而成,每一塊的切割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拚合處幾乎看不到縫隙。水晶層上方懸著經過特殊處理的淺層海水,燈光從暗槽裡漫出來,穿過海水和水晶的層層折射後變得柔和而璀璨,把下麵走動的人照得像鍍了一層薄金。
黑曜石鋪就的地麵嵌著縱橫交錯的金線,那些金線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真金熔煉後澆鑄進石槽裡再打磨平整,踩上去和黑曜石完全平齊,但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有金線在光影中微微閃爍,像是踩在星圖上。
安檢時工作人員使用的臺式終端,屏幕四周套著的框是黑檀老料,木紋細密如絲,上手一摸就知道不是貼皮,是整塊老料掏出來的。牆角立著的是黃金打造的花盆和等身高的象牙雕像,轉角處的浮雕造型各異,用料之珍貴讓人一時分不清這到底是個軍事基地還是哪個大國的皇家博物館。
許多本該被鎖在博物館恒溫恒濕展櫃裡的大師畫作,就這麼隨意地掛在人來人往的走廊兩側充當風景牆,連一層隔斷的薄玻璃都冇有。
而他現在所看到的這些,隻是深庭的冰山一角。
李宸剛進來不到一分鐘就已經看花了眼。他隻覺得自己的視線被各種各樣的色彩不由分說地填滿了。
水晶折射出的虹光、黃金反射出的暖光、黑曜石表麵流淌的暗光、象牙雕件上溫潤的乳白光澤、油畫顏料在燈光下呈現出的層層疊疊的色調——所有這些東西同時湧進眼眶,就像有人把一整條彩虹揉碎了塞進了他的瞳孔裡。
宮殿。
冇錯,這裡無論怎麼看,都更像是一座宮殿,而不是一個用來對抗血族的軍事據點。
“這也太誇張了點...”
李宸叉著腰,脖子還在慢慢地轉,試圖把周圍的一切都收進眼裡,但他很快就放棄了。
細節太多了,根本看不過來。
“光是置辦眼前這些東西,就得多少錢啊?”
一旁,沈修抬手按了一下銀絲眼鏡的鼻梁架,目光從水晶穹頂上掃過,眉宇間透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華而不實的東西,冇什麼好驚訝的。”
“不不不,”李宸雙臂抱在胸前,眯著眼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話我可不能苟同”的認真,“華麗到這種程度的話,我覺得還是有必要驚訝一下下的。”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一根包金的立柱上,那柱子上雕刻的紋路繁複到讓人眼花繚亂,每一片葉脈都清晰可見。
“一開始我還在想,這裡再豪華又能豪華到哪去?頂多就是裝修好一點,地毯厚一點,沙發真皮一點。冇想到...”他嘖了一聲,語氣複雜,“這裡的設計師肯定也是個設計鬼才。果然呐,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就是不心疼。”
來深庭之前,李宸稍微做過一點功課,了解過這方麵的來龍去脈。
據說一開始深庭基地的風格和其他幾座基地相差並不大,也是以實用為主,走的是簡潔高效的路子。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完全是基地內這幫出身豪門的家夥心血來潮導致的——準確地說,是那群人覺得原本的深庭內部裝潢實在是太過平庸,和他們高貴的身份嚴重不匹配,住在這裡麵簡直有辱門楣。
於是他們便合起夥來湊了一筆巨資,把深庭從裡到外重新裝修了一遍。
那筆錢對他們每個人來說也許並不算特彆多,加起來卻是一個讓普通人瞠目結舌的數字。
最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把軍事基地的芯子塞進了皇宮殼子裡的奇怪產物。
“早聽人說過,有錢的最高境界就是努力把錢花在刀把上,”李宸把視線收回來,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看來是真的。”
不遠處,幾個正倚在水晶廊柱旁閒聊的年輕男女也在這時註意到了李宸。
“喂,你們看,你們看!那是哪來的乞丐?穿的都是些什麼啊?雜牌?我的天,這種人居然也敢到我們深庭來?”
其中一個男的率先開了口,聲音不算大,但在這條走廊極好的攏音結構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李宸耳朵裡。他說話的時候拿拇指朝李宸的方向比了比,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物種。
“我靠,咱們這什麼時候這種鄉巴佬也能進來了?”
另一個人接過話頭,語氣裡的嫌棄毫不掩飾,仿佛李宸腳下那雙運動鞋踩在黑曜石地麵上留下的腳印,是什麼不可逆的汙染。
“安檢的人都是乾什麼吃的?這種人都放?”
“煩死了,這種人待在這就是在汙染空氣,嘔...我受不了了,趕緊走趕緊走。”
李宸眼看著一個穿著高檔定製短裙的女生捂著嘴轉頭快步走開,高跟鞋踩在金線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那個轉身的幅度之大,裙擺都甩出了一個半圓,好像再多待一秒她的呼吸道就會被某種不可見的病毒入侵。
李宸嘴角抽了抽。
你大爺的,要不要這麼誇張啊?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外套和那條膝蓋處已經微微發白的長褲——明明就乾淨,還散發著一股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
結果在這幫人眼裡,他的大概約等於光著身子披了個麻袋。
感覺就好像他這個人站在這裡,不需要開口說話,不需要做任何動作,就已經是在犯罪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