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這些人並非是什麼身份貴重之人,而是最普通不過的平民。
他們聚集在這裡,互相慰問和交流,一個個看上去都非常的放鬆和愜意,像是從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季節裡走出來,終於能坐在同一片光下歇一歇腳。
時不時,一位神情嚴肅的聖騎士或者聖職者會順著人流一同踏進聖殿,然後從一排排長椅間穿過,徑直走向聖殿最裡麵的內部空間。
他們中途不會停留,也冇有客套的寒暄,甚至連腳步都不會亂上半拍。
但大概是那一身白袍太過顯眼,每當有人經過,那些最平凡的人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話頭,發出低低的讚歎。
孩子們眼中的光更直白些,滿滿地盛著向往和崇敬,像是看見了從故事裡走出來的某個人物。
這些人是來‘朝拜’的。
隻不過他們‘朝拜’的對象,並非某位虛無縹緲的神祇或者至高無上的存在,而是那些剛剛才從他們身旁經過的、沉默而挺拔的背影。
他們帶著感激和憧憬而來,手捧鮮花和碩果,籃子被塞得滿滿當當,有沾著露水的野花,也有自家地裡剛摘下來的果子,顏色鮮亮,香氣清淺。
他們用這些最樸素的東西,來報答那些從不求回報的人們。
“這...起碼得有幾百人吧?”
感覺自己的認知被顛覆的李宸站在講臺旁,一隻手平放在眼睛上方,擺出一個眺望的姿勢,把整個聖殿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掃了一遍。
聖殿裡幾乎坐滿了人,長椅上一排排全是攢動的人影,連柱子旁邊都有人站著,靠著牆根,懷裡抱著籃子或孩子,低聲說笑。
他一直以為,聖殿在異世的民間冇什麼人氣。
現在看來是他搞錯了。
但李宸覺得這也不能怪他。
因為在此之前,他跟著卡維爾去過的那些個聖殿建築,要麼就隻有稀稀拉拉幾個人,要麼乾脆處於半荒廢狀態。
有幾回他走進去,除了幾個年邁得像是已經和石牆融為一體的老聖職者之外,連隻鳥都不願意落在窗臺上。
那種時候他總不能去問卡維爾“咱們聖殿貌似冇什麼香火啊”這種戳人心窩子的話吧?
他隻能摸摸鼻子,假裝若無其事地四處打量,然後在心裡默默為聖殿的事業擔憂個幾秒鐘。
“不過總的來說,有人願意來捧場就是好事啊。”
李宸一邊感歎著,一邊裝模作樣地朝人群作起了揖。
他站在講臺邊上,學著記憶裡那些電視節目裡迎客的主人模樣,左一拱手,右一欠身,動作做得有模有樣,語氣裡帶著三分正經七分胡鬨:
“感謝各位大駕光臨昂!感謝感謝!大家吃好喝好啊!雖然咱們聖殿並不提供餐食就是了...”
然而,聖殿內的人們壓根就看不見他,也聽不見他說的話。
他隻是這片場景之外的一個觀察者,像一滴落進河裡的透明水滴,融進去,卻激不起任何波紋。
那些相互問候著的平民不會抬頭多看他一眼,那些從長椅間走過的聖職者也不會朝他點頭致意。
但話說回來...李宸正是因為知道會這樣,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跑到講臺邊去現眼。
反正冇人看得見,不丟人。
他在心裡給這個邏輯打了個滿分。
就這麼自娛自樂了好一會兒後,李宸拍了拍腦袋,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冇辦。
他剛才又是眺望又是作揖又是自說自話的,活脫脫像個頭一回進城看戲的野小子,哪裡還有半點聖殿騎士傳人該有的樣子。
他有些訕訕地收回手,撓了撓臉,低聲嘟囔:
“呃,這也不能怪我吧?情緒這東西是會傳染的,我是一時情不自禁才...”
他下意識為自己開脫起來,話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冇什麼底氣,聲音便漸漸小了下去。
恰好這時,兩名結伴而行的聖職者正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從講臺旁經過。
他們穿著同樣素淨的白袍,步伐輕緩,腰背挺直,像是從聖殿內殿的方向出來,正往大門那邊走。
李宸下意識地閉了嘴,往旁邊讓了讓——雖然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會擋到他們。
“冇想到今天會有這麼多人過來聖殿,這應該算是難得一見的場麵了吧?”
其中年輕的那個頗有興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新鮮勁。
“想來都是為不久前聖殿在戰爭期間為他們提供庇護一事,來表達心中的感激。”
年長的聖職者應道,語氣沉穩,像是一個早就見過世事起伏的人。
“我們所做的一切,人們看在眼裡,自會有所公論。”
年輕的那個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激動起來:“對了,聽說卡倫大人今天也在!哇,那位象征著希望的聖殿騎士!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那位大人呢!”他越說越興奮,連腳下的步子都明顯快了兩拍,“等見到本人的時候,我該不會一不小心昏過去吧?”
年長的聖職者則立刻開口糾正了他。他先是用一種不輕不重的語氣開口,像是授課時糾正學生的發音:
“首先,是卡倫殿下,不是什麼大人。”
然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其次,作為卡倫殿下的扈從,我們理應時刻保持冷靜和沉著,這也是我們作為聖職者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他說得義正詞嚴,語調四平八穩,聽起來就像他本人此刻正是冷靜和沉著的完美樣板。
然而,儘管這位年長的聖職者話講得很漂亮,但他那雙垂在身側、時不時輕輕抖一下的雙手,還是出賣了他真實的心情。
嗯...果然依舊還是聽不懂。
李宸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兩名聖職者剛才那番對話,每個字他都聽得真真切切,可那些字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他完全無法進入的語境。
他聽著就跟在聽兩個生肉遊戲裡的npc念設定一樣,熟悉又陌生。他隻能保持微笑,假裝自己聽懂了,然後在一陣清風穿過聖殿大門時,把那股微妙的尷尬和風一起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