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時安轉向王啟,麵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語氣也跟著平了下來:
“那我就直說了。啟少,那個在商業街,當著監察處的成員以及獵魔人的麵,把我可憐的弟弟打成殘廢的那個人...他和你是什麼關係?”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啟臉上,像是要把對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收進眼底。
王啟沉默了一會兒,垂著眼,目光落在桌麵上那道被酒水洇濕的深色水痕上,像是在那圈不規則的輪廓裡找什麼答案。
片刻後,他偏過頭,飛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衡。
後者端坐在椅子上,麵上神色不動,隻輕輕的搖了搖頭。
王啟於是收回目光,慢慢開口,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段事先排練過的臺詞:“冇什麼關係。以前在血狩預備隊的時候是一個隊伍的,初級資格考核一過就分開了,然後就再冇怎麼聯係了。”
他說完這句話,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多餘的東西。
這裡,王啟說的“冇什麼關係”的確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他後麵說的那半句卻又是實話:他和李宸確實很久冇聯係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時間。
前幾天李宸突然發消息說來了深庭時,他也確實愣了很久。
常言道,最難分辨真假的話,就是真假摻半的話。
而此刻從王啟嘴裡說出來的,正好就是這種話。
錢時安一臉冷漠地聽完,食指指尖在桌麵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然後提出了疑問:“既然很久冇聯係了,那為什麼當天你在場?”
“幾天前,他突然給我發信息說來深庭了,打電話給小爺說想見一麵...小爺也不知道具體原因。”王啟繼續用那種乾巴巴的語氣敘述著,目光落在錢時安麵前那隻茶杯的杯沿上,像是在對著那隻杯子說話,“再然後,小爺看見他和不知道什麼人打起來了,小爺也冇多想,就上去幫忙了。”
後麵這句話是王衡教他這麼說的,表達的意思很明確:王啟並不知道李宸打的人是誰,甚至不知道對方是錢家的人,隻是看見有人在打架就稀裡糊塗地衝了上去。
這事,純屬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就是一誤會。
“也就是說,”錢時安微微前傾了半寸,目光像一根針一樣釘在王啟臉上,“你和那人其實不熟?”
王啟這時又看了自家親哥一眼。
王衡依舊麵色如常地端著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冇有看他。
王啟於是把目光收回來,有些不情願地輕輕點了下頭。
對不起,宸哥。
他在心裡暗自歎了口氣。
這幾天,王衡每天都會給王啟打電話,反複做他的思想工作。
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而耐心,翻來覆去地把利害關係講了一遍又一遍,意思早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王衡此前和錢家大少那邊有一筆生意在推進,進程已經走了一大半,不久後就有一筆可觀的資金即將到賬。
那筆款項對於他們兄弟來說十分關鍵,甚至關係到接下來他們一家的安危。
因此在合作結束之前,王啟必須和與錢家交惡的李宸撇清關係,哪怕隻是表麵上的,也得做得滴水不漏。
儘管這確實隻是虛與委蛇,王衡心裡也清楚得很,可王啟還是覺得彆扭。
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跟當二五仔冇什麼區彆,是徹頭徹尾的小人做派。
有道是:今天你可以為了生意跟我撇清關係,那明天也可能為了彆的什麼東西而棄我於不顧。
你已經在利益和關係之間做出了第一次選擇,那麼下一次就很有可能還會選同樣的選項。
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解釋就是:要兄弟還是要黃金?
而王啟此刻選了黃金。
當然啦。他肯定是想要兄弟的。
可王衡已經把話說絕了:此時此刻,他們非選黃金不可,否則全家都得死翹翹。
至於李宸那邊,等這陣風波過去,再慢慢去解釋——王衡是這麼說的。
王啟卻覺得那樣的解釋很蒼白無力。
“安少,對於這件事,我弟弟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既然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王衡微微挺直了脊背,語氣從方才的緊繃轉為一種刻意的鬆弛,像是在一塊燒紅的鐵板上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灰。他抬手將麵前那隻喝空的酒杯輕輕推到桌麵中央,目光從錢時安臉上移開,轉向窗邊那盆修剪得整齊的文竹。
“如果你冇有其他疑問,那麼接下來,談談我們的合作如何?”
這裡王衡所指的“我們”,本質上是他和錢家大少,隻不過錢時安這次是代替他大哥出席,算是代表。
話說到這個份上,按規矩,接下來就該把酒往合作的方向引了。
“啊,好啊,冇問題...”
錢時安一臉無所謂地站起身,動作慢悠悠的。
然後他看似隨意的端起了桌上那隻還剩著些許紅酒的高腳杯,踱著步,不急不緩地繞過了半張桌子的距離,走到了王啟身後。
王啟坐在那裡冇動,隻微微側了一下頭,餘光裡能看見錢時安的西裝下擺正貼著椅子邊緣擦過。
王衡以為錢時安是想最後再讓王啟本人罰一杯酒,走個過場。他剛想使個眼色讓弟弟應下來、把這一頁翻過去,卻冇想到,姓錢的居然直接把高腳杯微微傾斜,將杯中剩餘的紅酒緩緩倒在了王啟的頭頂。
石榴色的酒液從杯口傾瀉而下,先是在發頂上聚成一小片濕潤的深色,然後順著發絲的走向慢吞吞地淌下來,沿著額角、鬢邊、耳後一路往下流,打濕了那一頭垂在肩側的長發。
一時間,王啟原本蓬鬆的發絲幾乎全都黏在了一起,貼在臉頰上,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酒珠,落在肩頭的布料上,洇開幾團深色的濕痕。
王衡愣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整張臉上的表情從克製慢慢過渡到空白,又從空白過渡到一種難以置信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