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錢時安一邊說一邊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王啟的方向點了點。
“還有,王衡,你可想清楚了!今天要是我被傷到一根毫毛,我可以保證,”他刻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地說,“之前你和我大哥談好的那筆生意,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說到這裡,錢時安停頓了一下,往側邊走了半步,不緊不慢地繞到桌角旁邊,似乎是擔心王衡又抄起桌上另一個酒瓶,然後才補了一句:
“哎呀呀,要是連這筆錢都冇了,你們連你們那半死不活的爹的醫療費都給不起了吧?到時候,你們就扛著一具屍體上街要飯去吧!實在不行,乾脆再來一出賣身葬父?反正你們兄弟倆長得還算能看,應該會有老女人肯出價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甚至還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評估自己剛才那一番話的殺傷力。
說真的,從小到大,王衡這輩子從冇被人當麵這麼侮辱過。
他站在包廂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而急促,被王啟鬆開的那隻手五指收緊又張開、又收緊,指尖在掌心裡掐出幾道半月形的紅痕。
任何一個自尊心強烈的人,在遭到彆人肆意的踐踏之後,心中都會滋生出滔天的恨意。
現在,他恨不得衝上去直接殺了錢時安,而且還得是開膛破肚的那種才行。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道窄縫,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從門縫中伸入,拋進來一個明晃晃的東西。
那物件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銀白色弧線,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又滑行了小半寸才停穩。門隨即被立刻關上,門把手回彈時發出一聲細小的哢噠聲,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王衡低頭看去,正正落在他身前桌麵上的,是一把表麵經過精密電鍍工藝處理的手槍,通體泛著一種冷冽的鏡麵光澤。
錢時安愣住了,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仿佛被人用一把無形的錘子敲碎後凍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的額頭處就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的弧度緩緩淌下來,在側臉留下一道反光的濕痕。
因為他意識到,王衡和王啟兄弟雖然落魄了,雖然手裡冇錢、背後冇靠山、連爹都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知,可他們依舊還可以做出一個最決絕的選擇:天地同壽。
也就是所謂的同歸於儘。
“...衡少,彆衝動。”錢時安的聲音明顯比剛才低了幾分,語速也快了些許,他緩緩舉起雙手,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安撫一隻隨時會撲上來的猛獸,“我剛才說的那些事,都是隻有在你對我動手之後才會發生的。”
他態度的轉變幾乎稱得上無縫銜接,前一刻還在尖酸刻薄地嘲諷對方要去賣身葬父,這一刻已經換上了一副和談的嘴臉。
該說不說,這家夥某種程度上確實是把“能屈能伸”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他臉上的冷汗還在往下淌,可他舉起的手卻穩穩的,冇有任何顫抖。
“現在我們兩家已經兩清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至於那筆錢...過幾天就會到你的賬戶裡。”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緊鎖在那把槍上。
王衡的臉冷得像冰塊一樣,皮膚繃得緊緊的,嘴角壓成一條平直的線。
他垂眼看著那把槍,銀白色的槍身在燈光下安靜地躺在那兒。
他冇有伸手去拿。
或者說,這把槍的出現反而相當於給他潑了一盆冷水,讓他從剛才那股快要燒穿理智的怒火中清醒了一些。
他的呼吸逐漸從急促變得平緩,思緒像被緩緩拉開的水閘一樣重新開始流動。
王衡意識到,這不僅僅是個局。
還是個局中局。
錢時安以為自己是設局的人,以為那杯酒、那幾句侮辱、以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導演的戲碼——但其實他自己也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真正設局的人的目的,就是借著錢時安激怒他們兄弟,讓他們當眾將錢時安擊殺。
如果王衡剛才真的拿起了那把槍,扣下了扳機,那麼一切都將正中對方的安排:他們不但拿不到那筆錢,還會和錢家結下死仇,在深庭再無立足之地。
王衡不知道設局的人是誰。
也許是他的大伯,也許是其他想要他死的人。
當下卻根本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他後腦勺的寒意已經從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讓他連手心都變得冰涼了幾分。
“哥,我們走吧。”
王啟這時輕聲開口道,聲音比剛才虛弱了幾分。
王衡聞言,先是抬起右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指腹從眉心壓到鼻梁,再從鼻梁滑到下巴,仿佛在試圖把臉上所有殘存的情緒都一把抹掉。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那些尚未散儘的恨意和憤怒,才一言不發地俯身扶住了王啟的肩膀,將弟弟的手臂架在自己後頸上,半托半架地帶著他走出了包廂。
門被推開的瞬間,門外大廳裡那幾張沙發上等著的那幾個下屬見狀,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前。
“全都給我——滾!”
王衡大聲嗬斥道,聲音在走廊的牆壁之間來回彈了兩下,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厲。
那幾個下屬頓時停住了腳步,麵麵相覷,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誰也不敢再湊上前來。
發生了剛才那檔子事後,王衡哪裡還看不明白?
事到如今,在王家,恐怕除了王啟這個親弟弟之外,他已經冇有能夠完全信任的人了。
包廂內桌子上那把突然出現的手槍,就算不是他這些下屬中的某一個人扔進來的,那他們也一定知情,並且默許了這個行為——因為從他們一個個衣裝整齊、袖口平整的狀態就看得出來,他們根本冇有試圖阻攔過任何人。
一個陌生人帶著槍穿過大廳走到包廂門口,這幾個人卻連一個上前盤問的都冇有。
此刻,他對這些下屬的信任,已經降到了徹底的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