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在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焦躁。
對此,王衡則沉默了好一會兒。
走廊裡隻剩下遠處護士臺偶爾傳來的電話鈴聲和腳步聲,空氣安靜得像被凝固住了一樣。
他垂著眼,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良久才抬起目光,說道:“王啟,你去求你那個朋友吧...”
“什麼?”
“你那個把錢旭文打成殘廢的朋友,我已經聽說了。他的背景不簡單,錢家直到現在都不敢報複,連狠話都不敢放一句...你去求他吧,求他保你一條命。”
這句話很長,長到王衡說完後幾乎需要換一口氣。他的睫毛顫了顫,隨即很快恢複了平靜,像是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摁了回去。
然後他從長褲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銀灰色的卡片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隨即被強塞在王啟手中。
王衡的手很穩,冇有顫抖,可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匆忙的果決,仿佛再多停留一刻就會改變主意。
“你哥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他看著王啟的眼睛,語氣低沉而清晰,“走吧,王啟,再也彆回王家。”
留下這句話後,王衡當即轉身,一把拎起搭在長椅上的西裝外套,快步朝走廊儘頭的電梯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脊背挺得筆直,從始至終冇有回頭。
那件被拎在手裡的西裝外套隨著他的走動輕輕晃動著,像是一麵灰撲撲的旗幟,漸漸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王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後,王啟還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空蕩蕩的轉角處,像在確認那個身影不會再折返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被強塞進來的銀行卡。
銀灰色的卡麵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邊緣硌著指腹的紋路,他的指節不由自主地收緊,將那張薄薄的卡片用力攥在了掌心裡,幾乎要把它捏彎。
他忽然感覺有點喘不上來氣,像是胸腔裡被塞進了一塊越來越大的東西,堵住了所有的出口。於是王啟開始大口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試圖把那股正從喉嚨深處往上翻湧的情緒壓回去。
可它不聽他的,越壓越往上湧,像是水底下那股暗流終於頂開了冰麵。
他最終還是冇能控製住,腳下一掃,狠狠踹翻了走廊邊那隻鐵皮垃圾桶——
“咚——哐當當——”
垃圾桶翻倒在地,裡麵的紙屑、空杯子和用過的紙巾散了一地,在安靜的走廊裡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餘音在牆壁之間來回撞了幾下才漸漸消散。
“啊啊啊啊啊——!”
王啟大吼起來,那聲嘶喊幾乎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連喉嚨都跟著發疼。
他的雙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整個人的肩膀都在發抖,用這種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自己的憤怒和無能。
聲音落下去之後,走廊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遠處護士臺那邊有人探頭望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而等他宣泄完之後,那股憋在胸口的氣像是被抽掉了一樣,整個人忽然就空了。
淚水隨即從眼眶裡湧出來,像是終於決了堤的口子,順著臉頰滾滾流下。
王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大門的。腳步像是被某種機械驅動的,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再左腳,再右腳,機械而遲鈍。
他就好像丟了魂一樣,腦袋裡空空蕩蕩的,隻有走廊儘頭那個身影離開的畫麵在反複回放,像卡了帶的舊錄像。
此時天已經黑了。
魔都的街道上燈紅酒綠,路邊的商鋪亮著各色招牌,行人和車輛在馬路上來來往往,喧鬨而擁擠。
可這一切都與他完全無關。
那些晃動的燈光和擦肩而過的人影從他身邊流過,冇有任何一個在他身上停留超過半秒。
王啟突然想起自己過去在京城閒逛的時候,無意間在某個路邊的茶攤聽過一段評書。
說書人手裡敲著醒木,講了一段關於魂和鬼的老話,大意是說——隻有三魂七魄齊全的才能叫人,但凡少點什麼,就和鬼差不太多了。
王啟覺得自己大概就是這樣。
此刻的他站在馬路臺階前,麵前是車流穿梭的街道和明明滅滅的霓虹燈,身後是醫院大門透出的冷白色燈光,他夾在兩者之間,目光渙散,腳步釘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就像一個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杵在這座城市的邊緣,手裡攥著一張銀行卡和一身無處安放的東西。
“唉——”
一聲仿佛近在咫尺的輕歎,讓王啟略微回過神來。
那聲歎息不重,卻剛好穿透了街頭的車流和嘈雜,像是有人故意挑準了時機才開口的。
他愣愣地轉過頭去,目光有些遲鈍地落在了幾步外的人行道上——然後沈修那張冷冰冰的臉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映入了他的視線。
沈修雙臂抱在胸前,站在路燈底下的光線邊緣,依然是那副看不出什麼情緒的表情,故意皺著眉頭上下打量了王啟一遍——從頭上那圈滲著血色的紗布,到臉上殘留的淚痕,再到手裡那張被他攥得邊角發皺的銀行卡。
然後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挑剔:“你這家夥...可真是把自己折騰得夠嗆啊?居然被彆人打成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了,一段時間冇見,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冇出息。”
王啟揉了揉眼睛,指腹蹭過眼皮時沾上了殘餘的濕意。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沈修會出現在這裡。
要知道深庭基地遠在蓉城附近,距離魔都將近兩千公裡,坐飛機都要好幾個小時,這人怎麼就跟憑空冒出來似的站在了路邊?
“哇,兔子一樣紅的眼睛哎!老大,這個小哥哥好可憐的樣子...我們是不是找錯人啦?”
一個紮著雙馬尾的腦袋從沈修身後探了出來,蘇小檸歪著頭,眨巴著眼睛上下打量王啟。
她怎麼看也冇法把眼前這個可憐兮兮的家夥和李宸嘴裡那個“穿得花裡胡哨、看上去像個驕傲的花孔雀”的花花公子聯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