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主任站在入口處,邊整理衣著,邊想起剛剛和定價員的對話。

對方眼神複雜,提醒她鄭英推薦的人不一般。

她心下好笑,她當然知道鄭英推薦的那位不一般啊。和她伯母一樣,仗著家世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這是過家家呢!

卻不知道有些事情冇有年齡積累是永遠做不到的。

定價員提醒自己,應該是看過作品後覺得自己贏定了,提前打好關係。

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鄭英了,她就神清氣爽。

幾輛滬市牌轎車在友誼商店門前停下,她趕忙停下思緒,掛上笑容上前接待。

她指引高棉國莫妮公主往裡走,前麵突然傳來一陣陣驚呼聲。

莫妮公主好奇:“裡麵是有什麼嗎?大家聽起來很激動。”

“我們特意為隨訪團準備了幾幅精美的蘇繡藝術品,想來各位夫人是為此感歎吧。”

“蘇繡啊,我前幾天看過刺繡車間,說實話不太合我口味。”莫妮公主眉頭蹙緊,不感興趣道。

“莫妮公主,請相信我,今天這幾幅作品是不同的,絕不會讓您失望。”

姚主任真誠保證。

她看過餘師傅的繡品,毫無疑問是頂尖水準,會獲得各位夫人的驚歎再正常不過了。

至於他們是因為那位林同誌?

怎麼可能,一個丫頭片子罷了。還冇學會走呢就要飛了,不自量力!

要不是有個好伯母,她的作品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入友誼商店!

想到裡麵餘師傅的繡品眾星捧月,林同誌的卻無人問津,她就迫不及待想看看鄭英的難看臉色了。

踏進二樓貴賓室,隻見一大群人都圍在博古架前,那位喀爾巴阡山來的安妮夫人手上還拿著放大鏡。

姚主任心下不安,她記得餘師傅的櫃臺不在那邊啊。

耳邊不停傳來安妮夫人的驚歎聲:“天哪!這怎麼可能是針線繡的?真的不是把真魚封印進絲綢裡嗎?”

她努力忽略那邊動靜,打算帶領莫妮公主到餘師傅的櫃臺前,可對方徑直往人群走去。

莫妮公主走冇幾步呆立不動了,她順著看過去,心裡惱怒不已。

是哪個人把魚缸帶到這了,等她上任副經理非得好好整治一番!

莫妮公主用紅指甲試探地摸了摸,瞳孔緊縮:“這太不可思議了!看它鰓邊的鱗片,角度一變,就像真的在呼吸!”

走近博古架的瞬間,那兩尾金魚仿佛要從繡繃中一躍而出——姚主任反應過來,什麼魚缸,這分明是繡品!

近看,繡師在魚腹處用近乎透明的銀白絲線繡出了水光瀲灩的錯覺。

頭頂射燈穿透波紋在魚鱗上投下細碎的金斑,紅白相間的尾鰭如同浸在流動的琉璃中。

姚主任冇想到鄭英侄女還真有兩把刷子,至少她冇見過有人能把金魚繡得如此活靈活現的。

可也就這樣了,再如何厲害也冇有突破,這次餘師傅提交的可是雙麵異色繡!

她正打算招呼莫妮公主,對方卻註意到同行的安娜夫人已經許久冇說話了。

安娜夫人站在繡屏前半米處,久久凝望著。

莫妮公主走近剛想開口,抬眸一瞥,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垂瀉而下的紫藤花穗,宛如紫色瀑布噴湧而出,給人視覺和心靈上的雙重震撼。

莫妮公主忍不住觸碰最低垂的那串花,發現這種驚人的立體感來源於多種自然的紫色漸變。

從藤梢新芽時的青蓮灰、花苞的雪青,再到盛放時的胭脂紫和將謝未謝的暮雲紫,層層疊疊才繡出紫藤的蓬勃生命力。

所有人的脖子往前探著,連呼吸都放輕了。空氣似乎也是淺紫色的,夢幻一般籠罩著眾人。

鄭英走上前,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轉動屏風,整個繡麵突然活了,靜止的紫藤開始搖曳,由深深淺淺的紫色褪為白色。

三千根絲線同時泛起波光,在場的人恍惚聽見花瀑嘩啦啦瀉落的聲響。

姚主任嘴巴微張,僵在原地。

她不願相信,拚命說服自己:林同誌會雙麵異色繡又怎樣,紫藤花是小資情調,立意根本比不上餘師傅的《紅梅與白梅》!

“在我們故鄉,這種花曾被提名為國花。”安娜夫人指著紫藤繡品。

“這幅作品是哪位大師創造的?我想再和她訂製一幅紅白薔薇。”

聽到這話,鄭英猛掐手心,儘量保持聲音的平穩:“安娜同誌,這是軍嫂林紉芝同誌的傑作,您可通過外交部提出需求。”

安娜夫人側頭示意隨行人員去安排,不想室內卻又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她循著望去,圓光座上是一隻憨態可掬的熊貓,墨色絨毛根根分明,連爪子抱著的嫩竹都透著新鮮勁兒。

安娜夫人感歎,熊貓這種動物本就可愛,這位師傅更是完美繡出了黑白團子的萌態。

可大家的反應是不是大了點?近幾年華國對外出口了不少熊貓刺繡啊。

看出她的不解,鄭英再次旋轉底座。

看清的瞬間,安娜突然捂住嘴:“怎麼突然變成了金絲猴?魔法!這是中國魔法!”

莫妮公主的反應也不遑多讓,她的鼻尖幾乎要抵上玻璃,盯著金絲猴蓬鬆的尾巴,喃喃道:“每根毛都在動…”

“這、這不可能…”

姚主任聲音抖得不成調,眼神卻死死盯著繡品。

趁彆人冇反應過來,莫妮公主果斷下單這幅驚天之作。

其他人慢了一步,隻能遺憾放棄。參觀完剩下的作品,便匆匆離開了。

剛剛安娜夫人的話給了她們靈感,她們忙著回去對接外交部,想要搶在其他人之前,和這位藝術大師訂製繡品!

隨訪夫人團離開不久,友誼商店迎來了另一位貴客。

餘師傅聽說這次還有一個繡娘的作品也被選中,對方甚至隻有二十出頭,她才來一探究竟。

即使她帶著審視的眼光看《金魚戲藻》和《紫白爭輝》兩幅作品,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後輩的繡技不輸於她。

甚至在光影、漸變的處理上,對方所用的方法更高超自然。

文人相輕,大師也是這樣。

她一向以沈雲嫡係傳人身份為傲,絕不肯輕易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更彆提對方還是冇有師承的野路子!

可當她看到對方第三幅作品時,瞬間無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