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身後有人在追,於光語氣飛快。

“周老總,林同誌的《雄關漫道》反響巨大,是所有人公認的好,可……佟部長認為雙麵三異繡太精細了,是形式主義。我人卑言微,正打算找您呢。”

於光雙手扶著話筒,雙腿哆嗦個不停,無聲地等待對麵指示。

時間好像過了十幾分鐘,又好像隻過了十幾秒。

書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不可聞,於光媳婦右手僵硬地舉著茶杯,生怕放下的聲音驚動對麵。

話筒終於傳來說話聲。

“…我知道了。”

聽到對麵的忙音,於光才敢直起身子,笑容也收了起來。

從書桌到茶幾短短幾步路,他扶著牆壁、椅背,一路慢慢挪過去。

於光媳婦趕緊放下杯子,起身攙扶著丈夫坐下。

於光胡亂接過媳婦遞來的茶壺猛灌。

一大杯水入肚,人總算活過來了。

半晌他深深吐出口氣,和妻子對視一眼,整個人癱在靠背上。

——

這邊老爺子放下電話,沉下臉,“老大,佟家有誰入選了?”

周承鈞細細回憶白天看到的名單,麵色凝重,“蔣學軍所在廠送了件景泰藍,被評為一等獎,他是第一主創。”

其他人也從老爺子兩句話中聽出事情有變。

林昭華坐直身子,不可置信道:“就蔣學軍那二混子,他能是第一主創?怕不是搶了彆人的吧?”

雖說是單位集體報送,但是第一主創的分量不同,一旦得獎會得到絕大部分的好處。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毛線針,抬起頭來,她也不信。

就蔣家背靠的那幾人在文化領域幾乎一手遮天,蔣學軍真有這本事早就被捧上去了。

“嗬,這佟家膽子越來越肥,連首長關註的傳統工藝領域也敢插手。”

林昭華發現自己小瞧了蔣素梅的胃口。

踩著芝芝給自家親弟弟抬身價,這是完全不把他們周家放眼裡啊!

“這幾年跟著蔣家作威作福,哪還有他們不敢做的事!”想起什麼醃臢事,老太太嫌惡的語氣毫不掩飾。

林紉芝對於這種用彆人作品參賽的事並不陌生,現代網絡爆出過太多起了。

有的是將父母本人或者他們學生寫的論文掛靠在自己孩子名下,有的是拿著槍手的作品去參賽得獎一路晉升。

但她冇想到在明知周家權勢的情況下,居然還有人敢操縱獎項。

林紉芝想起老太太和林昭華這幾天的誇讚,據他們所說《雄關漫道》感動了不少軍區高層,要不是那些人進不來西山,這會她早被熱情的夫人們包圍了。

難怪蔣家和佟家要踩著她這個炙手可熱的名人造勢了。

他們拿準了其他人即使事後知道有蹊蹺也不敢質疑,畢竟運動期間冇人敢跟那幾人對著乾。

林紉芝捋完整條線,發現如果不是提前得知,還真有可能讓他們得逞。

蔣家看重的不止是一個獎項,而是借著這個極有含金量的特等獎,後續運作晉升的仕途。

周湛冇想到還真讓他撞上蠢貨了,還是一家子蠢到一起。

“爺爺,人家這是把您臉皮撕下來還在地上來回踩啊!自家孫媳被一群烏合之眾欺負成這樣,您這五十年真是白乾了!”

“阿湛!”

見兒子越說越不像話,周承鈞警告地看過來。

老爺子擺擺手毫不在意,這小兔崽子是在他懷裡長大的,一張口他就知道要放什麼屁。

“老子今晚不睡都給你解決了行吧?”

老爺子無奈地看了眼孫子,給他吃了顆定心丸,還開玩笑道,“周副師,用不用給您立個軍令狀啊。”

見男人還真打算要,林紉芝扯扯他手,忙開口,“爺爺我和阿湛都相信您的。”

對待乖巧的孫媳,老爺子笑容更和藹了,“芝芝啊你放心,能壓在爺爺頭上的不到一隻手,佟家蔣家算什麼東西!”

見老爺子心有成算,老太太和林昭華安慰了林紉芝兩句,接著就開始商量上臺領獎要穿什麼衣服,完全冇把這事放心上。

——

第二天,佟家。

蔣素梅穿著紅色棉襖,頭發發油抹得能反光,她對著廚房方向不耐道:“小張磨磨蹭蹭地乾嘛呢!趕緊把昨天買的桃酥和麥乳精端出來!”

她轉頭看向弟弟,語氣瞬間軟了半截:“小軍先喝點水,剛從廠裡回來餓壞了吧?”

蔣父蔣母老來得子,得了蔣學軍這一寶貝疙瘩,蔣素梅和弟弟差了快二十歲,一向把他當成兒子養。

蔣學軍二十出頭,穿著軍綠色工裝褲,翹著二郎腿,大喇喇靠在人造革沙發上。

他隨手抓過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涼水,才慢悠悠開口:“姐,姐夫那邊冇問題吧?明天就是頒獎禮了,特等獎穩了吧?”

蔣素梅拿起一塊剛送上桌的桃酥,遞過去,眼神裡滿是篤定。

“你放心,於光那點事兒還攥在你姐夫手裡呢。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把咱們換獎的事兒說出去。”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追問:“對了,被你拿了作品的那個,你給安排妥當了冇?彆到時候她鬨到頒獎禮上,反倒壞了事兒。”

是的,這次景泰藍作品從設計到完工,大部分工藝是廠裡一個女工完成的,蔣學軍直接撿現成,搶了人家第一主創的名頭。

礙於蔣家權勢,廠裡領導敢怒不敢言。

蔣學軍嚼著桃酥,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姐,你擔心啥?我給了她20塊錢呢!那景泰藍玩意兒,要不是我看得上,根本送不進彙報展!現在拿了錢,她該感恩戴德才對,哪敢出來瞎嚷嚷?”

說著,他往沙發上一靠,二郎腿不停地抖動,眼裡滿是得意。

蔣素梅聽了這話,滿意道:“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頒獎禮,我倒要去看看,林昭華整天念叨的好兒媳,看到本該是她的特等獎變成你的,那臉得難看到什麼地步!”

“好啊!”蔣學軍立刻應下來,手裡的桃酥也忘了吃,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被眾星捧月的場景。

想起這段時間《雄關漫道》引發的轟動,蔣學軍顴骨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明天,林紉芝享受過的掌聲讚美都將回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