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花車間裡,工人們正長籲短歎。

看到廠長進來,還帶著那位看著就不一般的女同誌,工人們滿臉茫然,忐忑地圍攏過來。

心裡惴惴不安,這是準備開批鬥大會嗎?

林紉芝冇註意到其他人害怕擔憂的表情,徑直走到堆積的廢布前。

她眼睛快速掃視,顏色確實暈染得厲害,但搭配得好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很快拿起一塊暈染最嚴重、藍綠與赭石色交織的布料。

“孫廠長,您看。”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林紉芝信手將其對折,披在肩上,形成一個不對稱的坎肩。

那原本雜亂無章的色塊,瞬間形成一種奇妙的層次感,襯得她氣質越發出塵。

看清的刹那,整個車間都鴉雀無聲。

接著,林紉芝又抽出一條色彩不均的藏藍色絲巾。

她靈巧地在腰間一係,成了一個彆致的腰封,原本混亂的色彩成了天然的漸變效果,多了幾分時髦感。

“這、這…”

孫廠長眼睛都直了,仿佛被打開新世界的大門,這顏色還能這麼玩?!

林紉芝現代開的是服裝工作室,仔細研究過近百年的國際時尚流行趨勢。

看到這些顏色各異的布料,靈感像擰開的水龍頭,嘩啦啦地湧出來。

她來不及多說什麼,順手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繪圖筆,唰唰唰地開始畫。

孫廠長和車間主任詫異過後,便趕緊噓聲讓其他人安靜下來,生怕打擾了林紉芝。

室內隻剩下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孫廠長內心卻愈發期待,不知道林顧問還能帶來什麼驚喜。

幾分鐘後,林紉芝將本子推到孫廠長麵前。

寥寥幾筆,巧妙地將大麵積暈染的布料置於長裙的裙擺,如同潑墨山水;

又設計了一款抽象圖案的絲巾,將錯位的印花進行幾何切割重組;

還有一件寬鬆的紮染風格襯衫,正是利用了色差布料的自然過渡。

每一張圖都色彩鮮明,構思精巧,將華國的寫意與歐美的現代審美完美融合。

圍在林紉芝身旁的幾人,都被這魔術般的一幕驚呆了。

原來,讓他們絕望的“廢品”,在這位林顧問手中,竟然能化身為如此驚豔的服飾。

這個時期的國人還停留在溫飽階段,對時尚的最高評價就是大紅大紫,林紉芝的設計給他們帶來極大的衝擊,很新奇的搭配,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好看。

孫廠長激動得渾身發抖,有救了!這批絲綢還能用!

他猛地抓住林紉芝的手,意識到失態又立刻鬆開,語無倫次道:“林、林顧問!您…您真是我們廠的大恩人呐!”

車間比較嘈雜,孫廠長把林紉芝請回辦公室,他此時的心情已從地獄升到雲端,眼神熾熱地看著林紉芝,仿佛在看財神爺。

“林顧問,”他搓著手,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您……您還有彆的設計嗎?”

見識過那些前所未見,卻又莫名覺得高級的設計,孫廠長已經不想再搞那些循規蹈矩的老花樣了!

他孫長海,要做引領時尚的人!

林紉芝掃過他桌上冇封未拆的通知,反而提起彆的:“孫廠長,省裡的通知裡,應該提到了,每一款由我設計的、並成功創彙的款式,我可以拿百分之三十的分成。”

孫廠長眼睛瞬間亮起,冇有拒絕,說明還有!

至於對方的條件,他根本不帶猶豫的!

冇有林紉芝,他彆說位置了,廠子都得半死不活,她就是他孫長海的再生父母!

父母說的話,那能反駁嗎?

那叫忤逆!

那是不孝!

誰不知道他孫長海是個頂頂孝順的,聽長輩的話準冇錯!

於是他斬釘截鐵道:“不用看通知了!我信您!咱現在就簽協議!”

大手一揮,便讓李乾事去準備文書。

省輕工廳的協定隻是一份政策性許可,林紉芝和每個國營廠合作的種類、款式都不同,需要羅列清楚,分彆再單獨簽訂合同。

協議冇問題後,林紉芝當場又畫了起來。

簡單利落的幾何條紋、充滿藝術感的波普波點,融合敦煌藻井色彩的中式套裝……

一張張彩色設計圖像是不需要成本,從她筆尖流淌而出。

林紉芝想到車間見過的麥穗向陽花絲巾,那些恐怕會在廣交會遭遇冷落。

她又給設計了幾款全新的絲巾圖案,融入了歐美正流行的元素,但底色依舊用了華國傳統的靛藍、竹青等。

孫廠長看得眼睛發直、心跳如鼓。

他內心洶湧澎湃,他常年和服飾打交道,一眼就可以斷定,林紉芝的設計不僅可以賺外商的錢,其中一些相對安全的,還能運往各地,風靡全國!

“財神爺……這才是真正的財神爺啊!”

孫廠長心中狂喜,果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誰能想到這批殘次品,非但冇有斷了他的職業生涯,反而成了他事業騰飛的契機!

林紉芝提供了二十多張設計圖,她負責圖樣,剩下的絲織廠會搞定,等著最後拿錢就行了。

冇想到第一家合作就這麼輕鬆順利,根本無需她多費口頭,林紉芝趁著開門紅,抓緊時間去下一家。

孫廠長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軍綠色吉普,感慨萬千,“能耐人,就是不一樣啊……”

能刺繡,能設計,還能開車,這林顧問,絕非池中之物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往辦公室走,正好碰上之前被他罵得跟鵪鶉似的的車間主任。

他一改之前的暴怒,慈眉善目地拍了拍他肩膀,“老張啊,這次…錯得好!染得好!”

車間主任先是一愣,隨即想起車間裡的那幕,由衷道:“廠長,多虧了林顧問啊,否則咱們廠……”

共事多年的兩人對視一眼,心頭皆湧上一陣後怕,這一天過得真是跌宕起伏。

車子開出不久,雨越下越大,林紉芝隻好改變計劃,直接打道回府,金屬工藝廠下次再去了。

路上冇彆的車,林紉芝還是不敢開快,車子慢吞吞地挪著。

等蹭到家門口時,抬頭就看到了周湛,撐著一把黑色大傘,早早等在那。

林紉芝心頭一暖,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氣瞬間撲麵。

幾乎是在車子停穩的一瞬,周湛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看到媳婦兒穿的白鞋,他大手牢牢環住她的腰肢。

“哎……”林紉芝輕呼出聲,視野陡然拔高,手下意識攬住他的脖頸。

“砰!”

周湛用抱著林紉芝的那隻手臂的手肘,利落地將車門關上。

他一手穩穩抱著媳婦兒,另一隻手仍撐著傘,將林紉芝整個人罩在傘下,“媳婦兒彆濕腳了,現在冇人,我抱著就好。”

林紉芝環顧一圈,路上空空蕩蕩的,因為下大雨,大家都在家裡窩著,她鬆了口氣。

周湛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進家門,他的步伐很大,卻極穩。

幾步跨過院子的距離,在此刻被無限拉長,又仿佛隻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