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合作意願都很強烈,項目推進神速。二十九號中午,林宛棠特意趕回家,滿麵春風地和侄女報喜。

“芝芝,合同簽了!有了這條生產線,你爸他們再也不用手搓精密零件了!”

林紉芝聞言笑得開懷:“我爸總說我拿了獎隻讓我媽沾光,抱怨我們母女孤立他。這回可算讓他也沾沾女兒的光了。”

“你爸肯定高興壞了!”林宛棠嘴角眉梢都洋溢著笑意,打趣道:“上次你得獎,他電話裡足足誇了你二十分鐘。這次啊,怕是半小時都打不住。”

說著說著,她語氣轉為感慨:“不止你爸,芝芝啊,這回姑姑也沾了你的光咯。”

先不提引進國家急需技術這份沉甸甸的政績,單是林紉芝在廣交會創下的外彙額,就讓她這個總負責人臉上有光。

看著眼前帶著家人“雞犬升天”的侄女,又想到連累一大家子的崔書瑤,林宛棠心中感慨萬千。

“崔家這回是真栽了。”她輕歎一聲,“她爸那個主任位置冇了,現在全家都被重點關照,隔三差五就要寫思想彙報。”

對這個結果,林紉芝並不意外。

任何問題一旦牽扯到國家層麵,再小的事都會被放大。嚴格論起來,崔書瑤的問題性質比聶慶豐還要惡劣。

在政審嚴苛的當下,“一人犯錯,全家遭殃”是常態。

更彆說崔爸身居要職,下麵多少人虎視眈眈,如今他自家出了大紕漏,旁人自然是趁你病要你命了。

“她後媽帶來的一雙兒女倒是受影響小些,聽說家裡現在天天雞飛狗跳的。”

林宛棠雖然一直對崔書瑤喜歡不起來,但以往最多就是說說她為人處世不穩妥。

直到現在,林紉芝才從姑姑口中得知,崔書瑤的親媽早逝,她從小在舅舅家長大,直到該上小學了才被接回崔家。

如今崔父前程儘毀,對這個女兒怕是恨之入骨;真心待她的舅舅也被之前的事兒傷透了心;再加上時不時上門“關心”她思想改造的紅小兵……

崔書瑤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林宛棠倒是冇多少幸災樂禍的心思,隻有及時止損的後怕。

她原本還遺憾兒子冇芝芝這般能耐出眾,但想到崔家的下場,林宛棠心裡頓時安慰許多。

小柏至少明辨是非,做事進退有度,經過這次教訓也成長了許多。

說完八卦,林宛棠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地和信賴的侄女透露:“今天部裡領導找我談話了,給了我三個去處,讓我好好想想。”

她一一列舉,分彆是:國家外貿部某司副司長、省割尾會工交辦主任,以及省外貿局副局長。

林紉芝聽著,都是當下挺好的崗位,“姑姑,您個人更傾向哪個?”

林宛棠笑了笑,“按理該選部裡。皇城腳下,站得高看得遠,對我們整個家族都有好處。工交辦也不錯,地位高,手握實權,算是進了省裡經濟工作的核心班子。”

“留在外貿局嘛……”林宛棠頓了頓,麵露糾結,“雖然輕車熟路的,但是自主權小,政治風險也大。”

林紉芝毫不意外林宛棠的選擇,這是符合時下趨勢的理智判斷,卻恰恰與未來的洪流背道而馳。

部裡站得高冇錯,但受到的掣肘也多。留在“敢為天下先”的南方,有人脈有背景,放開手腳更容易做出成績。

而工交辦不用說,光鮮的日子不多了。

如果留在外貿局好好經營,等到改革開放,林宛棠憑借積累二十多年的人脈和信息,無論是想晉升省委還是下海經商,都將是最寶貴的資本。

見姑姑有心想聽聽自己的看法,林紉芝也不藏著掖著。

她為林宛棠斟滿熱茶,聲音不疾不徐。

“姑姑,若您隻求安穩前程,部裡和工交辦確實是坦途。但若您想更進一步,我認為,您應該選擇省外貿局。”

“什麼?”林宛棠麵露詫異:“芝芝,你怎麼會這麼想?”

“彆看廣交會上我們外貿局風光無限,實際在那些管計劃、管生產的核心領導麵前,終究是矮了一頭。”

林紉芝並未直接反駁,身體微微前傾,“姑姑,您說的很對。但您想過冇有,我們當前的經濟模式,真的能一直運行下去嗎?”

林宛棠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她深深凝視了會侄女,低頭抿了口茶水,語氣飄忽道:“這是國策,自然……”

“國策也是為了強國富民!”

林紉芝搶過話頭,見林宛棠神色微動,她繼續循循善誘:“國家現在外彙如此緊缺,為什麼還要擠出寶貴資金引進設備?”

“因為關起門來搞建設行不通了,必須借助外力。今天能引進數控生產線,明天就會引進配套的管理方法、商業模式。這個口子一旦打開,就再難合上。”

林紉芝端起杯子輕抿一口溫水,接著道:“我相信國家不會永遠維持現狀,而是會逐步打開國門,引入活水。而到時候,”

她意味深長地看向林宛棠:“外貿局,這個如今看似邊緣的采購部門,將會一躍成為國家經濟轉型的排頭兵。”

林宛棠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水險些潑灑出來。

她從事外事工作多年,透過外商們的隻言片語,早已窺見了外麵世界的日新月異。

可知道得越多,林宛棠心頭反而越發的迷茫不安。

為了明哲保身,也是為了不和自己過不去,她選擇把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統統壓在內心深處,逼著自己做個明白的糊塗人。

此刻被侄女一語點破,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疑慮、那些關於變革的朦朧預感,突然如決堤洪水般奔湧而出,在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姑姑,與其在舊軌道上當優秀的乘客,不如去新軌道上做開路的先鋒。”

林紉芝的聲音清晰有力,“前者能保證您到達終點,但後者,卻能決定火車的方向。”

林宛棠陷入了沉默,室內一時安靜下來。

她麵色凝重,反複琢磨著侄女的話。毫無疑問,如果未來真如侄女所料,那麼前路必將布滿荊棘。

古往今來,改革從來不是容易的事,那些敢為人先的開拓者,往往要麵臨數不儘的質疑和詆毀。

新軌道或許能決定火車的方向,但萬一中途脫軌,彆說抵達終點,可能連全身而退都難。

林宛棠指尖無意識地輕扣著桌麵,內心天人交戰,遲遲無法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