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湛開車送母親去火車站,林紉芝也跟著一起。這是她坐完月子後第一次出門,正好透透氣。

返程時,夫妻倆順路去了趟金陵最大的照相館。

老師傅新奇地接過林紉芝遞來的膠卷,看到上麵的進口字樣,眼睛亮了。

這可是稀罕物,他上次去滬市進修時才見過一回。

“師傅,您這兒能衝洗彩色膠卷嗎?”

這年頭多數照相館隻能衝洗黑白照片,林紉芝特意找到這家照相館,就是衝著他們的彩色衝印技術。

這卷彩色膠卷還是上次去羊城時帶回來的,那邊外貿發達,進口商品相對好找些。

“能!能衝印!”老師傅連連點頭,隨即麵露難色,“就是這個價格……有點貴。”

“價格不是問題,您算算要多少錢?”

一卷膠卷三十六張,衝洗費加上印5寸照片,老師傅越算手越抖。報出價格時,他都覺得發虛。

林紉芝眼都不眨就付了錢,拿著單據瀟灑離去。

老師傅趕緊把店麵交給徒弟,抱著膠卷就鑽進暗房,難得碰上進口膠卷,他迫不及待想看看成像了。

當相紙經過顯影、定影、水洗和晾乾後,老師傅望著相片上那兩個仙童似的娃娃,突然理解客人為什麼舍得花大價錢彩色衝洗了。

彩色照片完美呈現了毛絨衣服的色彩,還有寶寶們白裡透紅的肌膚,這要是印成黑白相片,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老師傅激動得手都在抖,他完全可以想象,隻要把這些照片掛在櫥窗裡,得吸引多少父母來拍彩色相片!

等到一周後,林紉芝拿著單據,再來取照片時,老師傅猶豫再三,還是冇好意思開口。

要是普通客人,他還能商量著出點錢,可他在報紙上見過林紉芝啊,人家一幅繡品就值天價,哪看得上這點小錢?

果然,臨走時林紉芝特意要回了所有底片,周湛還當場把所有東西仔細清點了一遍,確認冇缺漏,才放心離去。

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老師傅惋惜地咂咂嘴。

多好的宣傳素材啊,可惜了。

*****

周湛發動車子,嘴角忍不住翹起:“媳婦兒,你還記得咱倆在蘇城照相那會兒嘛?這一轉眼,都一年多了啊。”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擊著,他想起剛才照相館的老師傅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當年在蘇城如出一轍。

“這些攝影師傅,眼光倒是一個比一個毒。”男人得意挑眉,“老子的媳婦兒和崽,就是這麼招人稀罕!”

林紉芝被他的話逗笑了,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不禁有些恍惚。

時間過得真快,去年這個時候,他們剛領證不久,現在連孩子都有兩個了。

她轉過頭,眉眼彎彎:“當然記得。”

“阿湛,以後每年結婚紀念日,還有寶寶們生日,我們都拍一組照片。等老了,翻著相冊,就能回顧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

“這個主意好!”

隻要是能彰顯他們一家子幸福美滿的事,他都格外熱衷。

周湛稍作思索,補充了句:“不過得準備兩本相冊,一本專門放咱倆的,一本放寶寶們的。”

他當然愛兩隻崽,但他更想要和媳婦兒單獨一起,隻有他們才能陪伴彼此一輩子。

從郵局寄完照片出來,車子緩緩駛過三汊河。

幾個漁民正在岸邊收拾攤位,林紉芝眼尖瞧見攤上那些張牙舞爪的大家夥。

“誒,是螃蟹!”她驚喜地扯扯周湛衣袖,“我們買些螃蟹回去吧?”

十一月,正是蟹肥膏黃的時節,林紉芝向來最愛這一口。

想到什麼,她遺憾歎氣:“唉,我還在哺乳期,吃不了。買幾隻給你和媽媽吃。”

周湛蹙眉,他這人不喜歡吃獨食,可媳婦兒提到了嶽母,那孝順長輩是應該的。

“這兒的螃蟹都快賣完了,”他探頭張望了一番,“走,咱們去鮮魚巷瞧瞧。”

方向盤一轉,車子便朝著老下關方向駛去。

顧名思義,鮮魚巷是條巷子,不寬也不窄,兩旁多是青磚黑瓦的老民居,中間一條青石路被來往的行人磨得發亮。

這條街巷曆史悠久,因著靠近碼頭和河道,早在明朝時期就已形成魚市。

即使在當下,這裡也是一個在計劃經濟允許範圍內的小集市,賣的都是剛從江裡撈上來的鮮貨。

還冇走進巷子,就聽見裡頭傳來陣陣喧鬨聲。

林紉芝緊跟在周湛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的攤位。活蹦亂跳的魚蝦在盆裡撲騰,各式各樣的水產琳琅滿目。

殊不知,他們這對璧人也成了旁人註目的焦點。兩人矜貴的氣質,明顯與嘈雜的集市格格不入,引得過路人頻頻側目。

周湛目光在幾個攤位間掃視,很快鎖定了一個戴著草帽的精瘦漢子。

那攤主麵前擺著兩個濕漉漉的蒲包,見到這對出眾的男女停在攤前,先是一愣,臉上很快掛上笑臉,熱情地招待。

“同誌,來看看咧!這都是今早剛出水的,還帶著水濕氣哩!”

他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手腳麻利地掀開蒲包,“您看這蟹,多肥實!來一串不?”

這裡的黃鱔魚蝦都是論盆賣,螃蟹則用草繩拴成串,六隻或者八隻一串,還能討價還價。

周湛蹲下身來,仔細打量著,最後挑了一串最生猛的,那螃蟹在繩子上不住地吐著泡泡,大鉗子揮舞得格外起勁。

“就要這串了,”他示意攤主,“勞駕用網兜給裝結實些。”

林紉芝站在一旁,聽著攤主報價,六角錢一斤,六隻加起來還不到一元錢。

想到後世大閘蟹動輒上百元的價格,不由暗自唏噓。

來都來了,兩人又在巷子裡轉了轉,順手稱了三條鯽魚,割了塊豆腐和兩斤豬肉。

走出巷口時,陽光正好,將整條街都鍍上了一層金輝,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周湛一手提著網兜,一手拎著菜籃子,林紉芝輕拽他的衣角,兩人慢悠悠地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今晚讓媽嘗嘗鮮,清蒸怎樣?”

周湛掂了掂手裡的螃蟹,嘴角含笑,“等你能吃了,咱們再來買。”

林紉芝笑著點頭,等斷奶後一定要好好解饞。

走到停車位,周湛剛把媳婦兒安頓好,轉身還冇摸到駕駛座的門把,身後猛地竄出一道黑影。

“鑰匙給我!不然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