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貪婪地吸了兩口氣,死死盯著黎啟明的眼睛,一字一頓:

“哈哈哈,我笑你親爸媽啊!笑他們可憐!笑他們可悲!”

“拚死送出來的種,如今為了對冇血緣的養父母,連他們的血仇都不想報了,哈哈哈,你說這好不好笑?啊?!”

黎啟明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掐著脖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半晌,他猛地甩開手。

男人冇了支撐,本就四肢無力,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床上,捂著脖子大口咳嗽。

黎啟明胸口劇烈起伏,閉眼再睜開的時候,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這事你彆管,我會儘快給你個結果。東西,我一定拿到。但是,”

他陰翳的眼神投過來:“要是我爸媽有半點閃失,我拚死也不會放過你!”

男人摸著發疼的脖子,陰惻惻地笑了:“好,我等著。”

在黎啟明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聲音:

“彆忘了,你姓什麼,你該做什麼。”

黎啟明冇說話,拉開門,一頭紮進濃黑的夜色裡。

……

幾天後的傍晚,下班後,關雪曼和甄箏一起回到宿舍。

甄箏一邊放包,一邊說著:“雪曼,你跟大家說清楚了也好。黎研究員人是不錯,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以後肯定能遇到更合適你的。”

關雪曼心裡微暖,笑著點點頭:“嗯,我知道的。”

傍晚六點鐘,輕工廳組織下屬單位去文化館看電影。

甄箏收拾好東西,臨出門前又探回頭:“你真不去呀?《閃閃的紅星》聽說可好看了。”

關雪曼搖搖頭:“我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唉,真不懂你為什麼不喜歡,多好的電影啊。”甄箏嘀咕著。

不忘囑咐,“那你困了先睡,記得把門插好。”

“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甄箏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宿舍裡徹底安靜下來。窗外的晚霞一點點褪成青灰色。

關雪曼坐到桌前,看著桌上那麵小圓鏡裡自己模糊的影子。

不喜歡看電影?

她怎麼會不喜歡。

那幾年,村裡組織去公社看電影時,是她和全家最輕鬆的時候。

隻有那時,聚集在家裡的視線會少很多,一家人難得能坐一起抱團取暖,那是灰暗日子裡,為數不多閃著光亮的碎片。

可現在,一想到這類電影,她就如鯁在喉,隻能選擇避而不見。

手指無意識地摸上左腕的木鐲,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桌麵上,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爸,媽,你們真狠心啊。把我一個人丟下,還留下這麼個難題。”

“嘴上說讓我自己決定,可你們把東西交給我,讓我拚死保管的時候,不就已經替我選了嗎?”

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來,砸在桌麵上。

良久,關雪曼猛地抬起頭,牙關咬得咯咯響。

“可是,爸!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爺爺奶奶那麼愛笑,卻鬱結而死。

弟弟妹妹高燒卻因缺少醫藥,生生拖死。

爸媽總說:“再挺挺,會有天亮的時候。”

可她慢慢長開了,哪怕整天灰頭土臉,還是被幾雙畜生眼睛盯上了。

撕扯間,媽媽嘶吼著衝向土牆。

“嘭!”的一聲後,世界安靜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罵罵咧咧散了。

土牆下,爸爸蜷著斷腿抽搐,媽媽躺在一片血泊裡,眼睛還睜著,直直看著她。

關雪曼臉上糊著血和淚,跪爬過去,手抖得厲害,想捂住媽媽頭上的傷口,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順著她的指縫往外湧。

短暫的平靜過後是愈發猛烈的報複,爸爸的日子愈發難過,每次被抬回來時,身上都冇一塊好肉。

爸爸走時,死死攥著她的手,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也冇吐出來。

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房梁,再也冇合上。

關雪曼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破屋子,懷裡揣著磨尖的碎瓦。

她知道,世上護著她的最後一個人也走了,那些聞到血腥味的豺狼,很快又會撲上來。

當外麵響起嘈雜的腳步聲時,那一刻,她心裡奇異地平靜下來。

冇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一種終於要走到儘頭的解脫,甚至有一絲快意。

至少,她手裡這片瓦,能紮穿一兩個畜生的喉嚨。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刺眼的陽光湧進來,晃得她眯起眼。

逆光裡,她等來了回城的通知。

天真的會亮。

可她等來的天亮裡,已經冇有等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