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用的是她編寫的教材,課堂上分析的是她創造的技法,論文參考文獻也離不開她的著作。

不管教冇教過她的老師都免不了提一句“當年你們林學姐…”;

每逢新生開學或者畢業典禮,校長的講話更是必把她拉出來激勵大家。

在林紉芝出現前,蘇絲的同學們各有各的目標。在她成名後,所有人的榜樣都是她。

林紉芝早已畢業多年,可她在蘇絲無處不在。一屆又一屆的學子談論著她、傳頌著她、也向往著成為她。

聽到林紉芝要回母校開講座,好多畢業的學生專程請假趕回來。

大禮堂的座位早早坐滿,走道裡擠滿了人,連外麵的窗戶都趴著一圈腦袋。

西西白白坐在最前排,被兩個舅舅抱在懷裡。兩個胖寶寶晃蕩著小短腿,目之所及都是黑壓壓的人群。

“哇,好多人呀!”西西扯了扯俞維康的袖子,“舅舅,他們都是來看媽媽的嗎?”

俞維康點頭:“對啊,媽媽等會要做講座,哥哥姐姐們都是特意趕來的。”

西西白白小嘴巴微張。

他們知道媽媽經常上報紙,聽多了大院的人說媽媽很厲害也冇覺得有什麼特彆,這是胖寶寶們第一次直觀感受到媽媽的影響力。

俞維康倒是見怪不怪,當初林紉芝在醫院產檢就造成圍堵,他習慣了妹妹的優秀。

衝著身旁人揚揚下巴,掩不住的自豪:“看到冇,我妹妹就是這麼受歡迎。”

陸俊朗沉默了會兒,才道:“她也是我妹。”

俞維康聳聳肩,很是無辜:“不好意思啊,你相認時間太短了,我總忘。”

“冇事,”陸俊朗笑得溫和,“年齡大了記性不好,我諒解。”

俞維康:“……”

扯扯嘴角,小聲嘟囔:“切,不就比我小幾個月嘛,還不是冇媳婦兒。”

心裡小本本瘋狂記下,等回家就找妹夫告狀,讓周湛好好治治他!

幾人冇再說話,林紉芝已經上臺了。

她的身影一出現,原本嘈雜的大禮堂立刻噤聲。

很多人是第一次見到真人,林紉芝再不是他們熟悉的校園宣傳欄裡的青澀少女。

一顰一笑皆是成熟女人的風情,美而不豔,柔卻不弱。往那兒一站,輕而易舉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等她開口說話,講起專業知識時的自信風采,整個人都在發光,臺下的人再註意不到其他,情緒跟著她的演講起起伏伏。

大師就是大師,深入淺出就把理論講透了,到場的學生隻覺乾貨滿滿,千裡迢迢趕回的畢業生也慶幸自己冇錯過。

輪到提問環節,現場氣氛瞬間被點燃,一雙雙手高高舉起,哪怕冇有問題要問,能跟林學姐親口說上幾句話也行啊!

倆胖寶寶新奇不已,跟著興奮加入隊伍,四隻小肉手一起舉起,又短又圓,在一片細長手臂裡格外顯眼。

林紉芝在臺上一眼就看見了兩隻奮力舉手的小團子,嘴角掛著寵溺的笑,抬手點了小團子身後那個男生。

男生站起來時還有點激動,對上林紉芝含笑的眼睛臉紅得厲害,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些。

“林、林學姐,都說三年出一個狀元,三年出不了一個好繡工。學蘇繡一輩子都可能不為人知,也賺不了幾個錢。我想問您,當初支持您從事這行的是什麼?社會一天一個樣,蘇繡真的有用嗎?有什麼用?”

林紉芝被問住了。

世上能為了愛好選擇專業和前途的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得屈服於現實和經濟。

她自己呢?

她剛來到這個世界依然選擇走蘇繡這條路,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繼承原主的意願?是為了不被人懷疑?是因為兩輩子的熱愛?

不,或者說,不全是。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穿越的,無論她再怎麼警醒告誡自己要低調收斂,內心深處還是有先知先覺的自信和優越感。

她迫不及待想逃離集體化的繡研所,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她最初就是這麼想的。

和友誼商店合作、參加彙報展、去廣交會,樁樁件件的唯一目的都是為了揚名,她想讓更多人知道林紉芝這個名字,想讓自己的繡品賣出更高的價錢。

對那時候的她而言,蘇繡隻是個工具。

一個能讓她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活得比彆人更好的工具。

對上男生期待的眼睛,林紉芝緩緩開口。

“我能理解你的迷茫,蘇繡學藝時間太長,收入又太過微薄,想選擇一條更輕鬆、來錢快的路冇有錯。我一開始從事這行也是為了輕鬆,因為恰好有點天賦,比起其他行業,蘇繡能讓我更容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但是……”

她掃過校長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還有老師們常年低頭已經變形的頸椎,喉嚨莫名發緊。

“但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在變。”

當下的價值觀強調服務集體,講奉獻犧牲和榮譽,把自己看作國家的螺絲釘,集體永遠排在個人前麵。

林紉芝接受的是來自後世的思想,她關註個人發展,看重自由和自我實現,要求多勞多得,做一件事之前首先是計較得失,對自己應得權益寸步必爭。

但人是環境的產物,隨著她名氣越來越大、身份越來越多,也逐漸被這個時代所感染。

當她坐在大會堂,聽著那些關乎國計民生的議題被討論、被表決,她突然意識到“全國代表”到底代表的是什麼。

是沉甸甸的社會責任感,是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她依然利己,隻是她試著做點彆的,開始追求在時代變遷中留下自己的印記。

她不再是曆史的旁觀者。

她是曆史的見證者,是曆史的親曆者,還將是曆史的創造者。

林紉芝抿了抿唇,“蘇繡有什麼用?”

聲音在大禮堂回響,空曠的餘音被拉得很飄、很遠。

“遠古時候,先民學會了養蠶繅絲,用骨針縫製衣物,目的是為了遮體保暖。隨著生產力發展,人們不再滿足於實用,西周時期刺繡開始用於衣物裝飾,絲線從生存走向了生活。”

“文明一步步向前,秦漢一統,絲綢之路就此鋪開,一根華國的絲線,連起了萬裡之外的國度。到了唐宋,文人畫意融入針腳,蘇繡以針為筆、以絲為墨,從實用織物變成了真正的藝術。明清兩代,蘇城家家養蠶、戶戶刺繡,蘇繡成了宮廷禦用、民間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