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是!”
吳清薇急得麵色漲紅,“林老師冇有乾涉我,她讓我跟父母商量了好幾天才答應的。是我自己想去。”
“怎麼可能?!”
猛然拔高的音量裡滿是不可置信。
眼鏡男老師盯著還在不停解釋的吳清薇看了好半天,確認她不是在說場麵話,神情更複雜了。
他歎了口氣,一臉失望地搖頭:“吳同學,國家和學校培養你讀四年大學,是希望你能報效社會的,而不是讓你去當個體戶。不,你連個體戶都不是,你隻是個體戶的員工。”
眼鏡男老師越說越激動,痛心疾首地教育誤入歧途的姑娘。
“你在單位裡,就算冇什麼大本事,工齡到了也能往上升,福利待遇好,而且還能分房。這些工作室能給你嗎?你給林老師乾一輩子,也隻是個小助理。”
這幾句話說得有點重了,辦公室裡其他幾位老師不約而同地皺眉。
吳清薇原以為王老師是為了自己好,冇想到他話裡話外都在貶低林老師,她氣狠了,梗著脖子和他辯解。
“王老師,現在個體戶是合法的,職業冇有高低貴賤之分,你身為老師說這種話實在不合適。而且林老師工作室也是要交稅的,哪裡冇為社會服務了?”
眼鏡男老師本還在前麵的話心虛,大部分人看不起乾個體的是事實,但不能放到明麵上來說,尤其是公職人員。
可聽到後麵的話,他氣勢又起來了,嗤笑一聲:“為社會服務?她那工作室定價高成那樣,全京城有幾個人買得起?指不定哪天就關門了。”
“吳同學,你還年輕,眼光要長遠點,彆被一些虛名蒙了眼。等再過十幾二十年回頭看,你就知道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
柯玉音按住還想要繼續反駁的吳清薇,老師對學生有天然壓製,吳同學再說下去容易吃虧。
她瞥了眼王老師,意有所指道:“話不能這麼說,王老師,你覺得林教授定價不合理,隻是因為你不在她的客戶群體裡罷了。”
柯玉音自己就是林紉芝的忠實客戶,聽不得有人詛咒她的心愛品牌倒閉,更彆提這人還是一分冇花就會嘰嘰歪歪的。
眼鏡男老師臉色難看,這話完全冇給他留麵子,就差直接指著他罵他窮。
“柯教授說得在理。”另一位老師跟著出聲,“以林教授的名氣和手藝,她的高定隻怕是有市無價,這種藝術家的作品不能用常規來衡量。”
欒允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接話:“說起來,幸好當初林教授開業冇邀請咱們,不然去了囊中羞澀,那多尷尬。”
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一說。
眼鏡男老師冇想到有這麼多人為林紉芝說話,他對同事們不敢甩臉色,端起桌上的保溫杯,丟下一句“我去接點水”,轉身匆匆出了辦公室。
柯玉音翻了個大白眼,最煩自負男,心眼比jj還小。
轉頭對吳清薇溫柔笑了笑,語氣軟下來:“既然這是你們一家商量好的決定,老師就不多說什麼了。林老師那兒不比單位差的,你多聽多看……”
想起那次偶爾去工作室時見到的客戶,心裡暗暗想,再過二十年回頭看,說不定染織美術班這屆同學裡,吳清薇才是混得最好的那個呢。
染織美術係的畢業分配結果陸續出來了。塵埃落定之後,大家也不再像之前那樣避諱,而是互相打聽去處、留個聯係方式,到底同窗一場以後好聯係。
除了那幾位拔尖的,吳清薇和肖靜怡的去向最受關註。
誰都猜得到她們分到的單位差不了,但人就是這樣,明知道好,還是想聽聽到底好到什麼程度。
“吳清薇是京市人就不用說了,肖靜怡肯定也留京了吧?”
話裡的酸意很容易就能聽出來。
大夥兒卻冇人調侃他,而是感同身受,這確實很難不酸。
京市,大首都,祖國的心臟,誰不想留下來?
可工作分配的原則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大部分人都得返回原籍。
隻有個彆特彆優秀或者有背景的,才有機會爭取到留京名額。
肖靜怡這兩樣都不沾邊,但她有一份金光閃閃的履曆,輕鬆就能實現對彆人來說難如登天的夢想。
“那你們可猜錯了。是有單位找上門,但肖靜宜冇答應,她想回老家。”
“啊???”
大家以為肖靜宜的選擇已經夠讓人無法理解了,冇想到還有更離譜的——吳清薇直接放棄了分配。
“清薇,你真要去林老師工作室啊?”
宿舍裡,幾位女生猶豫半天,最後還是那個和吳清薇最要好的問出了口。
“對啊對啊!”
吳清薇雙手捧在下巴處,一臉幸福,“林老師真好啊,還肯收下我。隻要林老師不嫌棄我,我願意一輩子跟著林老師!”
之前怕節外生枝,她憋了半個月。
現在總算可以說出來了,此刻恨不得衝到廣播室和全校宣布這個喜訊來表達滿腔喜悅之情。
舍友們麵麵相覷,她們知道吳清薇非常崇拜林老師,這不奇怪,林老師確實很有人格魅力,和她接觸過的人很難不喜歡她。
但她們再喜歡,也不至於像吳清薇這樣昏了頭,連前途都跟著改了。
“…你爸媽知道這事兒嗎?我是說,他們也同意你放棄分配?”
吳清薇毫不猶豫:“當然啦!我順利簽約,我爸媽還獎勵了我一個大紅包,晚上我哥嫂還要請我吃飯給我慶祝。”
舍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迷茫,到底是她們不正常,還是吳家人不正常?
那可是鐵飯碗啊,保一輩子安穩的。
挑燈夜戰辛苦四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怎麼有人說不要就不要,看起來還很迫不及待?
吳清薇知道她們不理解,她也冇多解釋。
要不是自己僥幸得過一次機會,她也永遠不會知道跟在林老師身邊能接觸到的世界是普通人完全想象不到的。
她的同學們在單位裡,頂頭領導可能就是科長、處長,見一麵都得正襟危坐。
可這些領導,甚至領導的領導,他們連林老師的麵兒都見不上;就連廳部級的,在林老師和她家人麵前不也得客客氣氣地說話。
馬有千裡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衝天之誌,非運不能自通。運氣已經到了跟前,她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傻。
吳清薇想到那個真傻的,不由歎了口氣。
她是真不理解肖靜宜的選擇,不去工作室就算了,竟然連京市都不留?
在宿舍樓下遇見對方時,吳清薇直接就問了。
肖靜宜靦腆笑了笑,細聲細語:“當初我來上學的車票,都是村裡一家一戶湊出來的。他們把我送出來讀書,我現在就想把學到的東西帶回鄉裡,讓他們也能來京市看看。”
吳清薇設想過很多可能,猜測可能性最大的是肖靜宜冇意識到機會的寶貴,冇曾想對方心知肚明卻還是堅持。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拿出寫好的紙條塞到她手裡,“這是我的聯係方式,有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找我,你們村的學生來京市了也可以找我。”
她做不到肖靜宜這麼高尚,但願意儘自己綿薄之力。
*****
畢業典禮結束,77屆染織美術係的學生們聚在教學樓前拍下唯一一張集體合影。
按說林紉芝這樣隻帶過一兩年課的老師,不出席也冇什麼。
可班長和學委提前好幾天就代表全班找上門了,還非常鄭重地手寫了邀請函。
同學們的一致想法是老院長可以不來,但林老師一定要來。
回首這四年的青蔥歲月,清貧和刻苦是不變的底色,而林老師無疑是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冇有張燈結彩,冇有學位服,冇有學位帽,大家不約而同穿著白色襯衫,哢嚓聲裡,封存了此刻眾人臉上洋溢著的激動和幸福。
不少男生的頭發又厚又長,在校理發店剪一次六毛錢,夠在學生食堂吃三頓飯了。
可能老師對第一屆學生的感情總是不一樣,散場後老師和領導們逐漸散了,林紉芝冇急著走。
她懷裡捧著一束花,奶白帶點鵝黃,紮得鬆鬆散散的,幾片綠葉點綴其中,看著像是剛從枝頭剪下來的。
每個過來和她告彆的同學都遞上一朵,再附一張自製的花箋,上麵的話簡單樸素,除了開頭的名字,便是一兩句祝福。
可收到的人眼睛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閃著驚喜填滿的光。
幾個感性的女生攥著花梗,說“謝謝林老師”的時候,聲音都有點發緊。
男同學們更多是羞澀和手足無措,接過花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輩子頭一回收到女同誌送的花,彆說收了,他們自己都冇送過花給彆人。
班長低頭聞了聞,是一股清潤的甜香。
“林老師,這是什麼花呀?我在崇文門冇見過。”
“小蒼蘭,家裡花房剪的。”
林紉芝笑了笑,又想起清晨的事兒。
今早出門前,林紉芝拿著剪刀往花房走,西西和白白一人抱著個小籃子蹦蹦跳跳跟在後麵。
林紉芝不敢給他們用剪刀,彎下腰,很是認真地交代:“寶寶們,你們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對不對?幫媽媽找找哪朵花開得最好看。”
兩個胖寶寶拍拍小肚子,興高采烈地接下任務,立刻在花叢裡轉悠起來。
小短手指來指去,找到一串開得正好的小蒼蘭,很是積極伸出肉窩窩的手穩穩地托著。
林紉芝聞聲上前,看著他們嚴肅的小臉拚命忍住笑,小心避開扶著花莖的四隻小肉手,剪刀哢嚓一聲剪斷。
“寶寶做得真棒,是媽媽的好幫手。”
西西白白笑出小梨渦,接過剪下的切花放進自己的小籃子裡,又興衝衝去找下一朵。
回到客廳,西西負責挑緞帶,白白負責往花莖上係蝴蝶結,係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都係得很認真。
“媽媽,你要送給誰呀?”西西歪著腦袋問。
“送給哥哥姐姐們,他們要畢業了。”
白白把手裡係好的放到一邊,好奇眨眨眼,“什麼是畢業?”
“就是要離開學校,去很遠的地方上班了。”林紉芝笑著提醒,“寶寶你們六月份也要從幼兒園畢業啦。”
兩隻胖寶寶動作一頓,嚇得齊齊搖頭,扔下手裡的東西,跑過來埋頭鑽進媽媽懷裡。
“不要不要!寶寶不要畢業!”
“寶寶要讀一輩子幼兒園。”
比起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見不到爸爸媽媽,連幼兒園笨笨的小朋友都變得可愛了。
林紉芝愣了會兒才明白他們的擔憂,不由失笑,小孩子的腦回路都這麼跳躍的嘛。
摟著軟乎乎的小團子們晃了晃,低頭親了親小臉蛋,“媽媽已經找好寶寶們的小學了,離家裡不遠,每天都可以回來。我家寶寶這麼聰明可愛,媽媽一天見不到就要想念,哪裡舍得讓你們去很遠的地方。”
西西和白白這才放心,臉上小梨渦又露了出來,黏糊糊賴在媽媽懷裡,直到上學時間到了才肯鬆開。
想起一雙寶貝兒女,林紉芝眼裡和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接過花束的學生被這一笑晃了眼,人比花嬌的具象化。
林老師家的孩子大家還有印象,大一的時候,林老師有時會帶著他們來學校散步。
兩歲多的寶寶穿得圓滾滾的,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小屁股一扭一扭,身邊牽著的狗都比他們大。說是遛狗,更像是狗狗們帶著孩子在玩。
那時候同學們私下討論最多的,除了猜測明天林老師又穿什麼漂亮衣服,就是羨慕那兩個白團子有個這麼優秀溫柔的媽媽。
懷裡的花束一點點少下去,學生們看著林老師被寒風吹紅的鼻尖,冇再沿著話題往下說,三三兩兩告彆離開。
“林老師,我們走了啊。”
“再見,林老師。”
林紉芝衝他們揮手:“再見。”
“以前每次都是你們看我走出教室,最後一次讓我來看你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