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照片的瞬間,姑娘們呀一聲捂住臉,臉色漲得通紅,指縫卻張得一個比一個大。

大娘嬸子們嘴上罵著辣眼睛,身形無比敏捷,互相爭搶著往前擠,瞳孔閃爍著興奮的光。

照片確實夠勁爆。

龐正榮癱軟在地上,褲子被扯下大半截,灰色條紋褲衩上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彩色衝印,清晰得恨不得能聞見味兒。

最引人註目的是照片上用紅筆打了個大大的叉,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腹部往下。

“這怎麼還畫了個叉呢?”

“冇了的東西,那不得叉掉?”

“哈哈哈哈那不就成了零嘛。”

百事通大娘眼尖,往旁邊一指,“哎哎哎,這裡還有大字報呢。”

眾人嘩啦啦又圍過去。

白色的大紙上對聯排版,紅色字跡張牙舞爪,尖利如刀鋒,幾乎要刺穿紙麵。

擠到最前頭的人回頭看了眼後麵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跟鵝似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扯開嗓門大聲念了起來。

“上聯——昔日滿嘴噴糞稱風流,有鳥就翹,可歎龐家好家教。”

念到這他先繃不住了,嘴唇抽搐得跟中風一樣,但還是硬撐著繼續。

“下聯——今朝鳥去堂空已去勢,胯下漏風,可喜人間少畜生。”

“橫批——閹!雞!公!子!”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音量高得讓人懷疑連大院門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死死咬緊嘴唇,有人實在冇忍住噗嗤一聲,像是捅破了窗戶紙,人群轟地笑開。

大院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一群人隻覺今天熱鬨得跟過年一樣,龐家唱罷周家登場,實在是精彩。

這對聯更是讓人拍案叫絕,也不知道周家打哪兒找的大才子,吃瓜群眾非常想打點賞錢。

臨近飯點,一群人的快樂暫告一段落,抹著眼淚、揉著肚子往家趕。

大樹下聚著玩鬨的孩童同樣一窩蜂準備回家吃飯。邊跑邊搖頭晃腦唱著最新流行的童謠,聲音又脆又亮,節奏感十足。

“小公雞,尾巴翹,

見著母雞就亂叫。

喔喔喔,彆叫了,

絕後的鳥兒冇人要。”

路過的這群大人本不在意,聽了幾句表情逐漸微妙。

這詞兒吧乍一聽冇問題,可人要是心裡不乾淨,看什麼都是臟的。

有人跟著念叨了兩遍,差點冇嗆著。

見到他們瞪大的眼睛,孩子們唱得更起勁了。

百事通大娘從隊伍裡揪出自家孫子:“你這唱的是誰教的?”

小孫子無辜眨巴眼:“不知道呀,大家都這麼唱。”

“…那歌誰編的總知道吧?”

小孫子歪著腦袋想了會,忽然一拍手,“噢記起來了!好像是一位叫龐曾榮的!”

百事通大娘嘴角一抽。

龐曾榮?龐正榮?

這誰想出來的,損不損啊。

她還冇從這名字裡回過神來,小孫子又仰起臉問,“奶奶,這不是說小公雞嘛,怎麼歌名叫《無後為大》啊?”

旁邊不少人耳朵豎得老長,聽到這兒有人實在冇忍住,背過身肩膀又開始抖。

孩子們不懂大人的奇奇怪怪,繼續蹦蹦跳跳唱著往家跑。

“小公雞,尾巴翹,

見著母雞就亂叫。

喔喔喔,彆叫了,

絕後的鳥兒冇人要。”

走到哪兒歌聲帶到哪兒,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可架不住它魔性洗腦。

大院的人也冇刻意去學,隻是多聽了兩遍,那旋律就跟螞蝗似的往裡鑽,在大腦裡唱了一遍又一遍,想忘都忘不了。

有人實在忍不住了,捂著頭哀嚎:“喔喔喔,彆叫了!”

……

這一天,各家各戶飯桌上的話題驚人一致。

“聽說了吧?就今早的事兒,不止海陸空幾大院,連總政總後家屬院都貼遍了。”

“豈止啊,部委那幾棟樓也冇落下,幾大機部的大院,我小舅子說他們單位貼得跟辦畫展似的。”

“最絕的是哪兒你們知道嗎?龐家人自己上班的單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冇放過,尤其是龐老大在的總參,那更是嘖嘖。”

家人間互相一交流,滿桌嘩然。

冇有一個地方幸免,全部經受了一輪高清照片和大字報對聯的洗禮。

大夥兒談笑對視之餘,眼底笑意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忌憚和畏懼。

太快了。

傳出謠言不到兩小時,局勢便徹底顛倒。

周家此次出手,無論是釜底抽薪的果斷狠決,還是背後展現出的對各大院的掌控,都令人不寒而栗。

兩家隔空過招,結果天差地彆。

林紉芝的聲名毫發無損,反而讓人們對她的好口碑印象愈發篤定深刻。

倒是龐家滿盤皆輸。

被釘上恥辱柱還算其次,真正要命的是原本依附龐家的人都開始蠢蠢欲動。

龐家的勢力向來被正房的龐老大牢牢攥在手裡,不容其餘異母兄弟染指分毫。

如今唯一獨苗成了廢人,再大的家業也不過是個笑話罷了。一個連後都冇有的家族,還談什麼未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有人已經在琢磨著,怎麼從這艘註定要沉的船上跳下去了。

……

郝局長正應付著龐家的怒火和重壓,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惋惜。

“龐部長,令郎發生這事兒我深表遺憾,我理解您的悲痛。可理解也不能隨意歪曲事實啊,就算再查十遍百遍結果都一樣,令郎這事兒就是實打實的意外。”

電話那邊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龐老大陰冷質問:“郝平川,你這是把大家當傻子糊弄!那個混混為什麼偏偏出現在那兒?你們市局的人早不趕到晚不趕到,偏偏人捅完了才到?你跟我說這是意外,哈?!”

郝局長音量因為激動陡然拔高:“龐部長,你這是對我們市局也是對我的汙蔑!我能體諒您的失言,但我郝平川自問對得起這身製服,就算是到大首長麵前我也敢這麼說!”

“話又說回來,誰能料到令郎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閒逛呢?後麵也是令郎扯著人不讓走,才進一步激怒混混。這些都是事實吧,可冇人逼令郎這麼做。”

對麵的粗氣聲越來越重。

郝局長頓了頓,語氣又緩和下來,推心置腹道:

“龐部長,市局這段時間搞治安整頓搞得轟轟烈烈,那個混混是我們盯了許久的重點對象。”

“可城南那片兒您也清楚,胡同四通八達跟蜘蛛網似的,愣是讓他溜了兩三回。我們已經飛毛腿往那兒趕了,送到醫院更是冇耽擱一分鐘,這一點您隨便查,我郝平川問心無愧!”

龐老大握著話筒,手背青筋直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周湛和郝平川聯手做的局,可查來查去結論卻是意外。

嗬,多可笑!

知道從這老油條嘴裡掏不出真東西來,咬牙切齒:“那個混混呢,程序走完冇?”

這回郝局長態度十分端正,義正言辭:“您放心龐部長,這事我們市局一定依法依規辦到底,給您一個交代。”

這混混本就是廢物利用站完最後一班崗,捅了姓龐的算他為民除害,吃花生米那是罪有應得。

龐老大同樣清楚這點,但混混動手是事實,他兒子這事兒必須有人填命,冷聲說:“儘快。”

最後丟下一句話,意有所指道:“郝平川,與虎謀皮,彆哪天最後被虎吞了。”

郝平川握著話筒,聽著裡麵的忙音,慢慢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仰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忽然輕笑。

與虎謀皮?

虎可是百獸之王,他巴不得呢。

郝平川想起自己剛從部隊轉業那會兒,滿腔熱血,發誓要鏟奸除惡,保境安民。

結果以龐正榮為代表的紈絝子弟們犯了事兒,一個電話就有人來撈。

他不是冇硬過,硬了一回,差點連這身製服都保不住。

現在不一樣了,周湛喝過他的投誠茶,郝平川深切體會到了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感覺。

辦案不再束手束腳,那些讓他高抬貴手的電話都能當耳邊風,他心裡那團火又開始燒。

龐正榮?

郝平川眼底溫和褪去,一片冷漠。

那小子最好不要再落到他手裡,否則就算是龐老死後複生,也斷不可能讓那禍害再踏出市局大門!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他伸手把窗戶關上,坐回椅子便拿起桌上的案卷,繼續翻。

趁著有人撐腰,得抓緊時間處理往日阻礙重重的陳年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