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薇回到筒子樓時,樓道裡正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煤爐上的鐵鍋滋滋響,空氣裡混著蔥花熗鍋的味道。

幾個鄰居支著小桌擇菜,看見她上樓立刻熱情地打招呼。

“薇薇回來啦?今天下班早呀。”

“吃了冇?我家燉了排骨,一會兒給你端一碗?”

吳清薇不冷不熱應了幾聲,完全不似平常的熱情模樣。

一年多前,這些人可不是這副嘴臉。

吳家的條件在家屬院裡算是不錯的,父親是個小乾部,母親在街道辦,兒子兒媳都是機關裡的乾事,女兒又是大學生。

平時說起來誰家不羨慕?

當吳清薇離經叛道時,一些人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踩一腳的機會。

那時候樓道裡聚在一起嚼舌根,話比現在的飯香味還濃,都說她是讀大學讀傻了,分配的工作都不要偏去給個體戶打工。

等到愉紉的報道鋪天蓋地,轉頭又換了說辭。

“到底是讀過大學的,就是比我們看得長遠。”

“跟著林紉芝那樣的老板,以後還用愁?”

“我早就說薇薇這丫頭有主意,你們還不信。”

吳清薇看到熟悉的人影,浮於表麵的客氣瞬間劃開。

“媽!嫂子!”

她快步走過去,一眼就看見灶臺上擱著一盤剛炸好的香椿魚兒,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

“哎呀!嫂子,你跟我心有靈犀是不是?我正想吃這個呢。”

吳清薇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去捏。

吳嫂子解海雲笑著拍開她的手,拿起一塊遞到她嘴邊:“剛出鍋的,燙,慢點吃。”

吳清薇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香椿的清香在嘴裡散開,滿足得眯起眼睛。

吳母看著女兒那副饞貓樣,笑著搖頭:“你呀,多大的人了。還不都是你嫂子知道你愛吃香椿,讓你海天哥一等院兒裡的香椿發了芽就送來,挑的都是最嫩的尖兒。”

“還是我嫂子疼我!”吳清薇挽住嫂子的胳膊,親昵地蹭了蹭,“原來海天哥來了?那我趕緊進去。”

衝著鄰居們淡淡點頭權當道彆,那些人非但不惱,還笑著誇:“薇薇現在上班了就是不一樣,人都穩重了。”

“可不是嘛,你看人家這穿衣打扮,這走路派頭,一看就是在大地方工作的。”

“我聽我家那口子說,愉紉那樣的公司,普通員工一個月工資都得一兩百呢……”

吳清薇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的誇讚,心裡好笑。

換作以前遇上這種在背後嚼過舌根的人,她絕對老死不相往來,見了麵連眼神都懶得給。

她義憤填膺說起這事兒的時候,林老師卻笑著說:“愛憎分明挺好的。隻是等你越長大就會發現,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等你成了強者,就不會討厭牆頭草。”

吳清薇當時不太服氣,現在好似懂了些。

比如她很清楚這些人討好她的目的,無非是想著哪天有用得上她的時候,或者愉紉招工時能提前收到消息。

就像她願意跟這些人虛與委蛇,不過是因為她爸媽要在這裡住一輩子,都是認識了幾十年的老鄰居,真要鬨得太僵為難的是她爸媽。

客廳裡,除了吳父和吳大哥,沙發上還坐著一個男人,麵目端正,正是吳大嫂的娘家弟弟解海天。

“薇薇回來了。”解海天站起身,笑著打招呼。

“海天哥!”吳清薇把包掛在門後,語氣親熱上前,“謝謝你送來的香椿,我剛才吃上了,又嫩又香。”

解海天擺擺手:“自家種的,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送來嘗個鮮。喜歡吃的話回頭再讓你嫂子給你帶。”

“那可說定了啊。”

一家人圍著飯桌坐下來,吳清薇就打開了話匣子,把今天去工藝美院的事兒跟家裡人說了。

吳父放下筷子,感歎:“你們林老師和那位陸老先生有魄力啊。那麼大一筆錢說捐就捐了,不是誰都舍得拿出來的。”

吳清薇腦袋狂點,“林老師對人也好,讓我下周去蘇絲出差順便拐一趟徽省,問問靜宜願不願意參與晨光計劃。”

解海天一直安靜聽著,這會兒突然開口:“還有那麼多孩子上不起學嗎?”

吳清薇收起笑容,嚴肅地點了點頭:“海天哥,全國失學兒童的規模超過百萬,這還是保守估計。”

吳家和解家都是從祖輩起就在京城紮根的,條件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要不是這次幫林老師做策劃案的時候做了調研,她根本不敢相信。

語氣沉了些,“特彆是一些偏遠山區,家裡窮,供不起孩子讀書。女孩更慘,好多連學校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聞言,解海天點點頭冇再多說,夾了塊排骨放進嘴裡,表情若有所思。

……

一周後,吳清薇收拾完行李剛走出房間,家裡門突然被敲響,打開一看是解海天。

吳清薇給他泡了茶,笑道:“海天哥是來找我嫂子的?她剛去鄰居家了,你先坐會兒。”

解海天躊躇了會兒,還是開了口:“不是薇薇,我是來找你的。哥想跟你商量個事。”

吳清薇眼神疑惑:“海天哥你說。”

“晨光計劃……你們是不是要去那些偏遠地方考察選校址?我能不能加入你們當誌願者?我可以負責記錄。”

吳清薇愣了下,她們家和解家關係走得很近,偶爾會去對方家裡吃飯,解海天的事兒她多少知道一些。

解海天喜歡拍照,幾年前全國工資普調後他用攢的錢買了臺相機,從此走到哪兒都掛著。

正值改革開放文藝複蘇,大大小小攝影比賽也搞得有聲有色。

他參加了不少,頻頻獲獎,作品還登過報,在攝影圈裡小有名氣。

吳清薇忍不住問:“海天哥,你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不是突然。”

解海天回憶著,他的獎杯獎牌擺滿了一櫃子,他也曾為此沾沾自喜,感覺自己天生就該乾這行。

直到某天,一位前輩翻完他的作品集,留下一句“令人喜不如令人思”,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解海天當時不服氣,開始借閱世界其他著名紀實攝影師的作品集。

看到他們用影像推動社會進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那位前輩的忠告,開始思考除了拿獎,攝影還能用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