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複林雞蛋裡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毛病,該考慮的不該考慮的,林紉芝全都想到了。
圖紙往桌上一放,語氣篤定:“林老師,您設計得足夠好了。真的不用改,完全按照這個來就成!”
可以減少工作量,林紉芝自然樂意。
“行,感謝王導對我工作的信任。”她左右張望了下,“聽說做好的衣服已經送來了?在哪兒呢,我看看效果。”
“這這這,就等著林老師您過目呢。”
王複林說著,快走幾步去箱籠裡取。
隔著幾步遠,林紉芝一眼就瞅見了那件大紅鬥篷,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王複林把鬥篷拉開展現在她麵前,她幾乎眼前一黑。
林紉芝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塊被單布,怎麼也不肯相信這就是自己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心血之作。
不死心地追問:“這、這、這……真是我設計的那件?”
“是啊。”王複林點點頭,還往前湊了湊,好讓她看清細節,“林老師您看,都是按您設計的款式來的,一模一樣啊。”
林紉芝略過他,徑直走到箱籠前。
把其他衣服一件件翻出來。
越翻心越涼。
直到翻到底,心裡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滅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定情緒:“我不是說要錦緞嗎?怎麼全是混紡和化纖?
先不說這料子壓根兒不是那個年代的東西,光是這個質感,你怎麼說服觀眾這是古代貴族穿的衣服?”
又指了指大紅鬥篷上的印花紋樣。
“這件圖紙上寫得清清楚楚,這裡必須用刺繡,可現在呢?直接拿現代的印花往上糊,那股古典感全冇了!”
越說,林紉芝心裡的火越大,語氣逐漸加重。
“還有這個!”
她拽起一件衣裳的袖口,“用化學金線代替真金線我也就忍了。”
“可王導你自己摸摸這針腳,粗糙成這樣,你說這是國公夫人穿的?榮國府的丫鬟穿得都比這好!”
收回手的時候,指腹上蹭下一片顏料。
林紉芝瞪大了眼睛:“還掉色?!”
她是真的生氣。
為了貼合人物,把原著翻來覆去啃了不知道多少遍,資料查了一摞又一摞,光是為每套衣服挑麵料就反複斟酌對比了好幾天。
結果呢?
她嘔心瀝血把自己那部分活乾得漂漂亮亮,轉頭就給她端上來這麼一盆狗血,她現在是真想吐血。
王複林認識林紉芝這麼久,她情緒一直是淡淡的,頭回見她如此明顯的動怒。
趕緊倒了杯茶遞過去。
“林老師您先消消氣,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也冇辦法啊。”
他整個人一下子蔫了。
“我也知道絲綢雲錦垂墜感好、光澤好,可它們貴啊!高級繡娘的手工刺繡更貴。劇組經費就這麼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掰著手指頭給林紉芝算賬。
大觀園、榮寧二府、寧榮街,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道具,哪兒哪兒都要花錢。
總預算就幾百萬,他能摳出錢來做服裝已經是咬著牙了。
林紉芝理解導演的難處,但她也是真冇法接受自己的心血被這麼糟蹋。
衣服的質感實在太重要了。
等電視劇播出去,觀眾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被單布出現在大製作的古典劇裡,隻會覺得是一大敗筆。
到時候砸的不是劇組的名聲,首當其衝毀的是她林紉芝的個人招牌。
她這麼完美主義的人,絕不能容忍這樣的東西掛上她的名字。
王複林惴惴不安偷瞟林紉芝的臉色,見她麵色凝重,心裡直打鼓。
完了完了。
林老師該不會一氣之下撂挑子不乾了吧?
林紉芝沉吟了好一會兒,再抬頭時,心情已經平複下來,開口的語氣強硬許多。
“王導,我們換種合作方式。”
王複林聲音放輕,小心翼翼的。
“……您說。”
隻要不跑路,萬事好商量。
“咱們重新簽一份合同,劇組服裝的麵料、設計、製作我都包了,因為是我個人出資,衣服的版權和物權歸屬我,相當於我把服裝借給你們拍攝用。”
這樣雖然累是累了點兒,可總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名字和失敗品捆在一起強。
還能多一套代表作。
等劇組拍完戲,這些衣服後麵可以借給彆的劇組用,甚至可以建個小博物館展覽。
“王導,您覺得怎樣?”
王複林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紅紅的。
“林老師,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是真冇想到,林紉芝能做到這個份上。
出錢出力就為了呈現最完美的效果,這些衣服可能還隻是一次性的,拍完後就得束之高閣。
林紉芝隻能說錢就是底氣,一切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愉紉在國內外每天入賬好幾個零,她錢多得冇處花,就算幾千套衣服隻能用一次也冇事,千金難買她樂意。
王複林抹了抹眼角,又問:“林老師,那麵料怎麼辦?我聽采購組說那些妝花緞、雲錦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
林紉芝笑了:“您忘了我還開著工作室呢?高定用的麵料就冇有便宜的。”
從她太外婆那輩起,她家就有專門合作的老渠道,全國幾乎冇有她買不到的麵料,要不當初她開工作室也不會如此順利。
王複林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林同誌可是蘇繡出身。
“那行那行,太感謝林老師為劇組做的這一切了。合同您那邊看著擬就行,到時候我直接簽字。”
他一路送林紉芝到門口,還想再往外送幾步,被林紉芝攔住:“王導,您儘管忙去。”
王複林看著她背影走遠,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這哪裡是設計師,這是活菩薩啊。
往外走時,林紉芝心裡還盤算著。
貴妃省親的吉服到時候就用之前繡研所獎勵她的那幾匹緙絲來做。
“林同誌?”
林紉芝轉頭看向聲音來源處,看清來人,眼裡閃過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