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周家大院。
周峻嶽放下話筒,回頭臉色沉了下來。
“龐家牽頭的,後麵還綴著一串,好些人家都伸了手。”
或是暗地裡遞了梯子提供便利,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聾作啞。
這才讓那篇文章從寫出來到刊登,三審三校、澆鑄鋅版、上機印刷、運輸分發,每一環都能避開周家耳目。
悄無聲息並且快得出奇。
林紉芝和周湛在來的路上就討論過。
這事兒與其說是衝著愉紉來的,不如說是矛頭直指背後的周家。
這是一次密謀已久、多方默契配合的圍剿。
周承鈞的升職和周湛負責閱兵籌劃,這兩件事給眾人帶去太強烈的危機感。
對於強大的對手,如果無法加入其中,那麼便在長成龐然大物前先下手。
這是人性趨利避害的選擇。
書房內的眾人聞言反應不大,或者說早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古往今來,都是戰爭年代和開國初期的武將地位更尊崇。等天下穩了、社會安生了,治國理政還是文臣更有一手。
所以在觀察和考校過白白之後,周家上下早已達過共識。
從周承鈞開始鋪路,然後是周湛紮穩根基,幾代人的資源積累隻等白白長成,權勢登頂的那一天。
站在高處本就招風,哪能不礙人眼?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若想誰也不得罪,那就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自然人人看你順眼。
周老爺子報了幾戶人家的名,大多是存在競爭關係的。
唯有其中一家除外。
周小叔冷笑道:“嗬,高家果然是喂不飽的白眼狼。”
這話當然不包括高月珍,二嫂那是自家人,和那群酒肉飯饢可不一樣。
林紉芝:“前段時間高老太太要愉紉的代理商名額,我冇同意,興許和這事兒有關係······”
“芝芝,這和你冇關係。”
周老太太打斷她。
想到什麼,眼神裡透出嫌惡。
“高家人怕是早對我們懷恨在心了,高家老二記恨咱家不幫他往上爬,也不瞧瞧他自己。
堂堂一個新聞局局長,整天隻會講空話套話,連稿子都得秘書代筆。放個木頭樁子坐上去都比他強,至少不會添亂。
要不是他爹和他大哥拿命換來的,他能坐穩那把椅子?”
瞧瞧這回事情做的,隻是不如他意就能背刺親家;
要是真讓他登上高位,哪天心裡不舒服怕不是得出賣祖國?
“老天真是不長眼,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高老爺子和高家老大那是多正派的人,偏偏就犧牲了。
那家人的老太太也是個瞎的,剩下幾個子女裡就阿珍品行最好、最能乾,她反倒嫌棄阿珍太有主意、不服她管教。”
“這歲數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晏如是真不明白高老太太是怎麼想的。
孩子有主意、目標明確才能有出息;天天護在翅膀底下,說什麼聽什麼,能養出翱翔藍天的雄鷹?
周家的孩子們打小就確定自己要什麼,認準想走的路就早早開始打基礎,哪怕再苦再累,家裡也能狠下心送出去曆練。
畢竟他們這樣的人家平時裡風光,但一旦跌落,下場隻會比普通人更慘。
所以一開始就得堅持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子孫無論男女,兒子女兒也好,兒媳女婿也罷,隻要有進取心想向上,家族從不吝嗇資源幫扶托舉。
不怕你折騰,就怕你混日子。
為的就是多一個出人頭地的,能多一分保障、多一條退路。
晏如越想越替高月珍感到不值,怎麼會有當媽的不盼著女兒出息呢?
周小叔吹了口茶杯上浮著的茶葉,神色淡淡:“不止這事兒,阿敘前幾年婉拒過她家女兒,怕是人家也給記著呢。”
他內心嗤笑。
結婚那是兩個家族的事兒,就高家這種家風,誰不心裡掂量幾分?
除非能像他家二嫂那樣,一個人就能撐起二房的門戶。婚後幾十年頭腦時刻清醒,能幫的忙不含糊,不該幫的絕不開口讓婆家為難。
可高家小姐明擺著不是這塊料。
他兒子前途遠大,他瘋了才會給選這麼一門拖後腿的親家。
周承鈞從進門起表情始終平靜,對於家人們的談話也冇出言,隻安靜聽著。
前些年牛鬼蛇神見多了,這次事情說嚴重也不至於,至少動不了根基。
借此看清一些人真麵目是好事。
高家的反水是意外,人不可能事事都提前預判,出現問題了那就冷靜解決。
知道他要問什麼,周湛先開了口:“看到報紙第一時間,我和芝芝就主動向相關部門請求調查,還清事情真相。”
林紉芝接過話,溫聲道:“爺爺奶奶,爸,小叔,調查組調查冇那麼快,這段時間外界民意肯定沸騰,希望家裡彆出手,保證群眾對這新聞的討論度一直維持到結果出來就行。”
現在要是硬壓下去,反而會激起民眾逆反心理,坐實報紙說的那些。
而且還會留下隱患,隻要這事兒不解決,將來她和周家、愉紉每上一個新臺階,這都是對家手裡現成的把柄。
唯一慶幸的是不像後世娛樂玩出各種花樣,這年頭大夥兒的消遣少,註意力不容易被轉移,隻要關註度始終在,林紉芝就不怕辟謠跑斷腿。
周老爺子盤核桃的動作一頓,“芝芝,你這意思···是已經想好應對法子了?”
報紙所說的本就是捕風捉影、顛倒黑白,也就龐家那群人自己走慣了歪門邪道,以己度人,還真以為彆人都和他們一樣。
澄清不難,難的是澄清後多少人信。
群眾們要是抱著先入為主的偏見,很可能連調查組都看作一丘之貉。
這也是龐家為首的人想要的。
民意沸騰之下,上麵哪怕知道周家無辜也得給個交代,等周承鈞和周湛被停職查辦,那群人運作的空間就多了。
周老爺子糾結的就是如何解決得漂亮。
林紉芝輕點腦袋,書房內所有親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大概就是這樣,他們後天就能到京市,到時候就可以開始布置了。”
她眨眨眼睛,笑道:“所以得麻煩各位長輩幫著炒熱度。越是多人關註,越是多人憤慨,到時候效果就越好。”
眾人除了點頭再顧不上彆的。
看她的眼神滿是驚歎。
連洗刷汙名,都不忘把利益最大化嗎?
隻有周湛一臉不高興。
心裡清楚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可一涉及他媳婦兒,就冇法全然理性。
嶽父嶽母對芝芝大聲說話都冇有過,寶寶們對媽媽也最是溫柔體貼,他媳婦兒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罵過?
冤有頭債有主,那群人怎麼不衝著他來?打著商業競爭旗號拿女人開刀,隻會為難女人也就這樣了,心眼比二兩肉還小。
該死的反賊,比不過他們周家乖乖認輸不行嗎?竟然還敢反抗!
該死的龐家,有病為什麼不去死?
活著也是浪費空氣,淨化世人眼球、自我了斷很委屈嗎?
該死的老天,到底要遇到多少傻逼才算功德圓滿!
爛透了!這世界爛透了!
冇一個好人,都欺負他媳婦兒!
說來說去還是怪他自己,都怪他冇本事!
周湛沉著臉陷入自厭情緒,滿腦子都是拉著所有人同歸於儘的陰暗念頭。
無人理睬他的滅世計劃。
周老爺子仔細追問了林紉芝幾處細節,越琢磨越妙。
拍著桌子仰頭大笑:“好好好!芝芝,隻要你開口,我們全都配合你!”
笑聲傳到前院,震得兩隻鸚鵡撲棱著翅膀慌忙飛回窩裡。
老太太揉了揉耳朵,難得冇嫌棄他製造噪音,心裡十分解氣。
等到時候見他們家非但冇被扳倒,反而名聲更好,那些人怕是得傻眼。
周承鈞拍開身旁小弟大力捏著他肩膀的手,在心裡不住點頭又搖頭。
沉得住氣,臨危不亂,頭腦清醒。
帶著濾鏡也得承認,他兒子有點高攀了。
周湛拉著媳婦兒的小手,悶頭不說話,還在為自己冇本事暗自神傷。
發覺氣氛變了,抬眼便對上家人們欣慰的視線,眼裡寫滿了對他拱到黃金大白菜的讚揚。
他愣了會,反應過來後頭顱越揚越高,得意的神態跟動物園裡求偶成功的花孔雀如出一轍。
咳咳···話又說回來了。
男人的本事是要用在外麵的,在家裡有本事那叫窩囊。
能被媳婦兒喜歡的男人,那就是頂頂有本事的。
······
俞紋心和囡囡商量過後,在門店張貼了“有關部門已經介入調查,靜等官方通告”的通知後,便暫時關閉了各地門店。
怕節外生枝,也怕有極端群眾摸到工作室去鬨事,林紉芝索性給服裝團隊的眾人都放了帶薪假,四合院隻留鄭小浩帶著人輪流守著。
本來還想給西西白白請假的,畢竟無法預料不懂事的小孩子會做出什麼。
但話剛出口,就被拒絕了。
林紉芝把兩個小家夥摟到懷裡,柔聲和他們解釋目前情況。
“現在外頭對媽媽的議論有點多,媽媽擔心有人會遷怒,對寶寶們有意見。”
“冇事冇事,媽媽不難過。”西西學著媽媽安慰自己的樣子,小手輕輕摸了摸林紉芝的頭發:“做人就是要謙虛,多聽取彆人的意見。”
林紉芝聞著懷裡的奶香味,心裡歎氣。
她的乖女兒還是太天真了。
西西泛起小梨渦,聲音又甜又軟:“···然後記下來,看是誰對我們有意見。”
“······”
很好,瞬間放下一半的心了呢。
白白嗯嗯點著腦袋:“姐姐說得對。”
小臉蛋貼了貼林紉芝的臉頰,小大人似的沉穩:“媽媽不要內疚,我們是一家人,遇到事情要一起麵對,我和姐姐也能保護您的。”
他故意做了個平時絕不會做的搞怪動作。
舉起右手比劃著,努力繃起肱二頭肌想要顯出肌肉。
“我和姐姐每天都有練體能格鬥,不會被人欺負的。彆的地方管不到,但我絕不允許學校出現汙蔑咱們一家的聲音。”
小孩子的消息來源主要是家裡,從他們的態度就能看出背後父母對這件事的看法。
想到這,白白滿臉躍躍欲試。
迫不及待去抓小蟲子了。
“······”
看這武德充沛,恨不得大乾一場的架勢,林紉芝剩下一半的心也放下了。
*
那篇報道確實煽動性十足,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帶腦子跟著跑。
在這之前,林紉芝對外形象一向正麵,眾人對她的背景雖感意外,但也理解。
如此出色的姑娘自然是百家求娶,要是嫁的男人普普通通,大夥兒反倒要嘀咕呢。
而且真才實學做不了假,林紉芝的專業能力有目共睹。
因此在一開始,仍然有一部分人持觀望態度,在身邊同事鄰居咒罵時還會幫忙說幾句話。
但隨著被控訴的當事人保持沉默,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
林紉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窩在家畫稿裁衣。
將軍樓的人見她這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樣子,心裡大致有了底。照常和8號樓往來,好似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丁夫人也吩咐家屬委員會加強巡邏,嚴抓造謠生事的壞分子。
軍官們雖不明白林紉芝為何不出麵,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還是懂的。
各個級彆的家屬區,軍屬們都被家中的父兄丈夫嚴加叮囑過,不許在外議論這事兒。
在外界鬨得沸沸揚揚時,大院裡一派歲月靜好,林紉芝本人的生活並冇受多少影響。
*
京市軍區閱兵總指揮部內。
巨大的沙盤占據了半間屋子,紅藍小旗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方隊行進路線。
周湛捏著一根細長的指揮棒,正講解閱兵的整套流程,全程脫稿,每個細節跟刻在腦子裡一樣。
臺下不時有人提問,男人很是從容,各種數字、節點、標準脫口而出。
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高層領導,眾人表情微妙。
前兩天的文章自然都看了,誰指使的、背後指向的是誰也都門兒清。
有人悄悄抬眼,周承鈞坐在首長旁邊,神情是一如既往地嚴肅,看不出絲毫波瀾。
龐部長同樣如此,望向侃侃而談的周湛還流露出幾分欣賞,任誰能想到兩家已經鬥到你死我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