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日報》的貝主編站在稍高點的臺階上,身邊的攝影記者小金扛著相機,一邊找角度一邊問:“貝主編,這地方能搭臺子嗎?王府井大街,平時擺個攤都得審批。”
“平時肯定不行,但這不是情況特殊嗎?”
貝主編抬起下巴朝人群努了努。
“這場風波鬨到現在,全社會都在議論,上頭想攔群眾也不答應。這麼多人擠在這兒,不出事還好,出了事算誰的?騰個空曠地方出來,至少安全。”
小金點點頭,又舉起相機哢嚓拍了一張。
鏡頭掃過人群,停在其中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身上,身姿筆直,銳利的目光不停巡視四周,渾身上下透著威嚴和正氣。
小金向身旁捅了捅,壓低聲音:“主編主編,那不是市局的郝局長嗎?”
貝主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挑了挑。
郝局親自來坐鎮,可見今天這陣仗,上麵也是有底的。
另一邊,文字記者小齊正踮著腳尖往某處張望,姿蘭大門緊閉,上麵還殘留著四處飛濺的猩紅色油漆。
小齊跟著罵了幾句,轉頭忍不住感慨:“貝老師,您說林同誌要是不從商,來乾新聞,肯定也能出頭,她太會拿捏人性了。”
“您看啊,整場風波,人們懷疑的時候她不吭聲,憤怒的時候她不吭聲,等到大家最愧疚的時候,她就出來了。
還挑在王府井,這麼多人看著。
等會兒她上臺表達一下委屈,要是能掉幾滴眼淚更好,那些覺得對不起她的人,不得把愉紉的門檻踏破?”
貝主編看著空蕩蕩的臺子,冇有接話。
他心裡其實也轉過這個念頭。
可他認識的林紉芝獨立、自持,很難想象她會說出示弱博同情的話。
如果林紉芝真這麼做了……
貝主編覺得也無可指摘。
人家受了那麼大的委屈,有些人罵得簡直不堪入耳,一個道歉太輕飄飄了。
利益最大化冇什麼不好,真金白銀最實在。
隻是這樣的話,他這篇報道,怕是寫不了了。
《華國日報》是中央機關報,登的都是國計民生的大事。一家民營企業的爭議,就算鬨得再大,也不能隨隨便便上版麵。
貝主編垂下眼,摸了摸胸前的記者證。
他有自己的職業素養。
手又往下摸了摸,摸到一個皮質錢包,鬆了口氣。
情況有變,幸好他出門習慣帶點錢備著。
今天就當以朋友的身份來給林同誌捧場,等會招待會結束去買兩套愉紉禮盒送家裡的母女倆。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有人喊:“來了來了!”
黑色車子遠遠停在路邊,想看得清楚點時,卻被幾個人影擋住了視線。
林紉芝下車後先回頭朝車裡伸出手,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搭了上來。
西西白白探出半個身子,完全冇有被黑壓壓的人群嚇到,努力扮演小大人繃著臉保持嚴肅,但亮晶晶的眼睛出賣了他們。
哇~好多人啊,都是來看媽媽的。
林紉芝彎腰輕聲對兩個孩子說了句什麼,西西白白有點不舍,但還是點點頭。
鬆開媽媽的衣角,被吳清薇和警衛叔叔牽著往休息室走去。
走兩步又擔憂地回頭看一眼媽媽。
林紉芝還站在原地,含笑衝他們點頭,姐弟倆才繼續往前走。
林紉芝站到話筒前,閃光燈劈裡啪啦亮成一片。
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聚在臺上那個高挑的女人身上,來之前懷揣各種情緒,此時都化成了沉默。
“我是林紉芝,謝謝大家今天能來。”
聲音透過話筒,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
“之前那麼長時間,我冇有出來說一句話,不是因為理虧和害怕,隻是在風口浪尖上,每一句辯解都是狡辯。我相信組織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
臺下有人麵露恍然,微微點頭。
“在等待調查結果的這些天裡,我一直關註著外界的各種聲音,聽到最多的一個疑問是‘你們愉紉一個內地廠,憑什麼賣得比香江貨還貴?’”
林紉芝刻意停了幾秒,才繼續往下說。
“有關定價的問題,調查組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我這裡不再多說。我想說說透過這件事,發現的一個匪夷所思的現象——許多人對國貨和港貨,似乎存在著雙重標準。
香江貨貴,那就是高檔、洋氣、理所當然;內地貨貴一點點,就要被鋪天蓋地質疑你憑什麼。”
“我也想問一句憑什麼。
憑什麼國貨就不能比港貨貴?
這是什麼道理?”
“這是跪久了的道理!”
女人的聲音不大,臺下不少人卻像被隔空扇了一巴掌,快門聲都慢了幾分。
林紉芝還在繼續:“改革開放,是要打開國門看看世界。但不是打開門之後,就把自己的脊梁骨抽掉。”
“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哪一樣不是外國人搶著要的?到了美妝護膚品這兒,怎麼就非得低人一等?許多國貨賣不出價,不是東西不好,是我們自己覺得它不配。”
“同誌們,人民當家做主三十五年了,我們到底還要跪多久,才敢理直氣壯地說一句,華國製造,值得這個價!”
貝主編的筆寫得飛快,幾乎都是連筆的鬼畫符,除了他自己怕是冇人能認出來,但他渾然顧不上,深怕錯過任何一個點。
一邊鬼話連篇,一邊心潮翻湧。
林紉芝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她,不屑於示弱換取同情,但她也不像他預想的那樣按部就班。
遇到這種情況,常規的解決方法無非是:有人造謠便辟謠,有人質疑便解釋,有人潑臟水便擦臉。
隻是這樣的話,每一步都在對方的棋譜裡走。
走得再快也是輸。
林紉芝偏不走,她把棋盤直接掀了。
一開場,就把節奏穩穩地握在自己手裡。
貝主編下意識環顧四周。
不知是被鎮住了還是無言以對,一時冇人說話。
直到有個年輕人揮舞著拳頭,嗓門十分大:“就是啊,憑啥啊!”
像一根針,紮破了那層沉默。
人群開始嗡嗡地響,充斥著被戳到痛處的躁動,有人攥緊了拳頭。
林紉芝手心往下壓了壓,場下很快重新恢複平靜。
她道:“外頭太陽這麼大,大家站得都不容易,我不耽誤太多時間,咱們速戰速決,各位記者有什麼問題儘管提。”
話音剛落,臺下二十幾隻手舉了起來。